永夜暴雨第四十天的清晨,雨势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细密的雨线混着冰冷的雾气,从云顶水岸六栋大楼的外墙一路滑落,墙面磁砖缝隙里早已长出黑绿色的霉斑,中庭地砖被一层混浊的黄褐色污水覆盖,化粪池倒灌的恶臭从地下停车场的排水孔阵阵涌上,酸腐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腻的腥气。
发电机的低鸣比往常更加吃力,仅存的柴油让逃生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住户们紧闭门窗,却挡不住从管道间渗进来的湿气与寒意,整座社区像是被泡在冰冷的脏水里,连墙壁都在渗水。
秦婉卿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身上裹着那件已经连续穿了好几日的米色呢料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针织衫柔软的领线,长发被她随意挽起,却有几缕因为潮湿而贴在颈侧,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
她手里拿着苏芷涵刚送来的手写名单,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个名字,后头标注着呕吐、腹泻、发烧、咳嗽、胸闷等症状,绝大多数是老人与孩子,字迹因为潦草而显得焦急。
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碰冷水而泛红,却仍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秦主委,这已经是今天早上新增的第三批了。】苏芷涵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改装过的白色护理制服早已被汗水与消毒水的味道浸透,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短发被口罩压得有些凌乱,声音因为连续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而显得沙哑,【中庭那个临时医护站已经挤满人,十二个孩子在发烧,四位长辈上吐下泻到快脱水,我的退烧药跟抗生素昨天就用完了,剩下一点点生理食盐水跟纱布,根本撑不住。这种潮湿加上粪水倒灌,最容易引发急性肠胃炎跟呼吸道感染,如果再没有干净的水跟药,今晚恐怕会更严重。】
秦婉卿转过身,看着苏芷涵眼底的焦虑与疲惫,心口一阵揪紧。
这几日她与许晏为了应付林建豪的监视,已经将末日仓库的物资发放压到最低,仅敢在深夜分批搬运米粮与饮水,连发电机的柴油都不敢一次加满,怕引起注意。
如今疫情爆发,药品与消毒酒精的需求比粮食更加迫切,却也更加敏感。
她轻轻握住苏芷涵冰冷的手,掌心的热度透过对方的皮肤传过去,【芷涵,你先撑住,我跟许晏会想办法。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让孩子出事。】
苏芷涵抬起头,对上秦婉卿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她知道秦婉卿与许晏之间有秘密,也知道那些崭新到像是刚从药局货架上拿下来的药品从何而来,但她选择不去追问,只是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在桌上,【我相信你们。但请快一点,有个三岁的妹妹已经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嘴唇都干裂了。】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中庭,防寒裤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背影在昏暗的走道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坚定。
管理员室的储藏间里,许晏正蹲在那面看似平凡的墙壁前,系统介面在他眼前无声浮现,淡蓝色的字体在昏暗中显得清晰。
当日可具现的物资已经刷新,饮用水十箱、白米二十公斤、医疗包三份,每份标注着阿莫西林、止泻药、退烧药、消毒酒精与口罩。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三份医疗包上,眉头紧紧蹙起,脑中飞快计算着如何避开林建豪黏在消防栓后方的那颗行车纪录器。
那颗红点从昨夜起就持续闪烁,像是一只不曾闭上的眼睛,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管理员室的身影。
这几日林建豪虽然被暂停副主委职务,却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三不五时就以巡逻为名在管理员室附近徘徊,甚至刻意在群组里散布管委会私藏药品的谣言,让原本就因为疾病而恐慌的住户更加躁动。
许晏知道,只要他再次凭空消失在墙壁里,影片就会被立刻备份并传到每个楼层的群组,到时候仓库的秘密将彻底暴露,整个社区的贪婪与恐惧会将他与秦婉卿一同吞噬。
可是中庭那些孩子的哭声与苏芷涵眼里的血丝,却让他无法再等待。
秦婉卿轻轻推开储藏间的铁门,带进一阵混着污水味的寒气,立刻被仓库恒温干燥的空气隔绝。
她反手将门锁上,快步走到许晏身边,压低声音将苏芷涵的状况与名单上的数字告诉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芷涵说今晚再没有药,就要有人出事了。许晏,我们不能再拖了,林建豪那边我来想办法引开,你趁他去顶楼巡查的时候把药拿出去,好不好?】她的手紧紧抓住他防寒外套的袖口,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恳求。
许晏看着她苍白的脸与眼下的淡青色,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后颈,透过肌肤将体温传递过去。
【别怕,我有办法。】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退伍军人特有的冷静,【监视器的角度我已经看过了,它只能拍到储藏间的正门,拍不到墙角那个旧配电箱的死角。我等会把医疗包拆开,分成小袋装在工具箱里,假装是要去修地下室的抽水马达,林建豪就算看到,也只会以为我拿的是零件。你去告诉芷涵,让她把医护站的布帘拉起来,我直接从后门把工具箱交给她。】
秦婉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与温热的体温,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仰起头,对上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神,主动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这个吻很短,却带着信任与依赖的温度,【谢谢你,许晏。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许晏没有多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干裂的唇瓣,又替她将大衣的领口拉紧,才转身打开那道淡蓝色的光幕,温暖干燥的空气立刻涌出,与外头的霉味形成强烈对比。
光幕之后的末日仓库依旧恒温明亮,柔黄的灯光洒在整齐堆叠的物资上,空气里没有半点腐败的气味。
许晏快步走进去,将三份医疗包从系统具现的货架上取下,包装崭新,连塑胶膜的折痕都清晰可见,上头的制造日期甚至是上个月。
他将药盒与酒精瓶一个个拆开,分装进一个沾满油渍的铁制工具箱里,上头还放了几把扳手与螺丝起子,作为掩饰。
每一瓶酒精与每一盒抗生素的重量,都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那是三十多个病人的生机,也是他与秦婉卿共同守护的秘密。
当许晏提着工具箱走出储藏间时,林建豪果然如秦婉卿所料,正站在管委会办公室门口与几位低楼层住户高声抱怨,圆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羽绒背心下的西装皱巴巴的,口中不断重复着管委会黑箱作业的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