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公所最后一次广播还是在一周前,说搜救站周边的基隆河溃堤,道路全断,所有队伍原地待命。
她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担忧与自责中度过,主委的坚强外壳下,是对那个名义上还在的婚姻的愧疚与恐惧。
杂讯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就在秦婉卿以为今晚又要无功而返时,喇叭里忽然传来一个被杂讯包裹却清晰可辨的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这里是台北市搜救二大队,呼叫云顶水岸,呼叫云顶水岸,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是小队长陈志远,重复,我是陈志远。】
许晏立刻抓起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陈队长,这里是云顶水岸管委会,我是管理员许晏,旁边是主委秦婉卿,我们收到你了,讯号清楚,请说。】
【太好了,总算联络上了。】无线电那头的陈志远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压住,【云顶水岸,你们那边状况怎么样?我们这边搜救站已经被困了四天,河水把联外道路全淹了,物资车进不来,站里的存粮只够撑两天,发电机的油也快见底了。你们社区有伤亡吗?】
秦婉卿接过麦克风,她的手有点抖,许晏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淡淡的柴油味,却让她冰凉的指尖瞬间回暖。
【陈队长,这里是秦婉卿。】她的声音尽量保持主委应有的平稳,却藏不住颤音,【我们社区目前没有死亡,但是有十几个人出现失温跟肠胃炎,药品很缺,粮食也只够四天。你们……你们站里还好吗?我先生林浩,他跟你们一起出勤,他现在……他现在在哪里?】
这是她鼓足所有勇气才问出口的问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整个房间只剩下无线电里细微的电流声与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米白色针织裙下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被高领包裹的白皙颈项因为紧张而泛起淡淡的粉色,丰满的胸脯在厚实的毛线下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许晏就站在她身边,能清楚看见她锁骨下方那片雪白肌肤上沁出的细汗。
无线电那头,陈志远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七八秒,却像是被无限拉长。
杂讯的沙沙声里,能听见那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搬东西的脚步声。
【婉卿……】陈志远的声音再响起时,称呼变了,不再是官式的秦主委,而是带着愧疚的私称,【林浩他……他不在站里。三天前,我们接到通报,新店溪上游有土石流,有几户民宅被埋,站里派了两个小队进去,林浩就在第二小队。结果进去后不到两小时,上游又崩了一次,整个山坡滑下来,无线电当场断了。我们派人找了两天,只找到一台被石头砸烂的救灾车,人……人还没找到。】
【失散了?】秦婉卿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
【对,失散,生死未卜。】陈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那边的地形全毁了,雨又大,搜救直升机根本无法起降。婉卿,对不起,是我让他去的,我……】
后面的话秦婉卿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被许晏握住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细微却持续的寒颤。
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原本还带着一点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的麻木。
失联,生死未卜。
这四个字在末日前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在这种连续暴雨、土石流、断联断粮的末日里,几乎就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她与林浩的婚姻,早在两年前就因为聚少离多而变得淡薄,分居两地,连争吵都省了,只剩下名义上的牵绊。
她曾为此感到愧疚,觉得自己不够尽责,却没想过,最后的结局会是用这种方式被通知。
许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她手中接过麦克风,按下通话键,对那头的陈志远说了几句场面话。
【陈队长,收到,感谢告知。我们这边会照顾好秦主委,社区的发电机刚修好,频率保持畅通,明天同一时间再通联。保重。】
切断通讯后,办公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