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委会办公室其实只是一间不到十坪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长桌与折叠椅,墙上挂着社区的平面图与灭火器。
平时这里是住户缴管理费与领包裹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整座孤岛微型城邦的权力核心。
长桌上放着那本登记着剩余物资的帐册,以及一把挂着地下室储藏室钥匙的钥匙圈。
秦婉卿站在长桌的主位后方,许晏则穿着那套深蓝色管理员制服,外面套着防寒外套,袖口一如既往地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安静地站在侧边的墙角,手里拿着一个记录用的板夹。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是会议的记录者,也是这个空间里负责维持秩序与水电的实际执行者。
住户们陆陆续续挤进办公室,空气很快变得混浊,混杂着雨衣的塑胶味、潮湿的霉味以及因为多日未曾好好洗澡而产生的体味。
会议开始后,秦婉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稳却带着压力。
【感谢各位在这种天气还愿意下来。我长话短说。根据财委与我今天清晨的盘点,地下室储藏室剩余的物资,只够全社区三百户,以每户每日一百公克白米与一千五百毫升过滤水的标准,再支撑四天。四天之后,如果雨势不停,搜救队的物资车还是进不来,我们就会断粮。】
此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室内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低声咒骂。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宣布两件事。】秦婉卿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焦虑的脸,【第一,物资控管升级。储藏室的钥匙由我与财委共同保管,每日发放由我与财委、以及轮值的两位楼长共同在场监督,现场秤重,现场签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额外配给。第二,从今晚开始,实施分楼层守夜。六栋大楼,每栋每晚需排出两名成年男性,轮流在地下停车场出入口与一楼大厅守夜,防止外部人士闯入,也防止内部有人趁乱偷窃。守夜名单我会在会后公布,请被排到的人务必配合。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她的决策清晰而果断,带着管委会主委应有的担当。
大部分住户虽然面有难色,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做法。
许晏在墙角微微点头,眼神里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岁、却扛起整栋楼压力的女人,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他注意到,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颊不再是那种饥饿导致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润,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是昨晚那锅热汤与白饭的功劳,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然而,就在秦婉卿准备让财委起来说明守夜排班细节时,一个突兀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刻意拔高了音量,从人群的后方响了起来。
【秦主委,你说得倒是好听。控管、守夜,讲得头头是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跟你身边的管理员,真的有照你说的在做?】
说话的人是林建豪。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外面硬是套了一件亮面羽绒背心,圆脸油头,头发用发蜡全部往后梳,却因为潮湿而塌了几绺在额前。
他从人群后方往前挤,手里拿着一支已经没有电、却还是被他当成指挥棒般挥舞的伸缩教鞭。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来自B栋与C栋、平时就对高楼层住户心怀不满的住户,个个眼神闪烁。
林建豪走到长桌前,故意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在秦婉卿与许晏身上来回扫视。
【各位邻居,大家看看,仔细看看。】他转向人群,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我们大家这一个月来,吃的是什么?是发霉的米,是混着泥沙的雨水。看看我们自己的脸色,哪一个不是瘦得脱形、脸色蜡黄?可是你们再看看我们的秦主委,还有我们的许管理员。】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秦婉卿,又指向许晏。
【秦主委,你今天这呢料大衣,看起来还是挺挺的,脸上还有粉,气色红润得很。许管理员,你也是,制服干干净净,手背上还有一点油光,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我们B栋的小朋友,昨天晚上饿到哭醒,C栋的陈太太家,已经两天没有米下锅。为什么偏偏是你们两个,管着钥匙、管着发电机的人,看起来吃得最饱、过得最好?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番话像是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让整个办公室炸开了锅。
原本就因为饥饿而敏感的住户们,立刻被挑起了最原始的猜忌。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向秦婉卿与许晏,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对啊,林副主委说得有道理。为什么他们气色那么好?】
【该不会是监守自盗吧?把好的都留给自己了?】
【我就说嘛,管理员室那个储藏间,常常半夜有声音,说不定里面藏了很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