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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檄文如刀(第2页)

便在此刻,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自百官末席响起,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的文气都为之一顿。

【诸位大人,且慢。】

月白儒衫,木簪束发,三缕长须,谢观澜手持一卷书,自翰林院班列中缓步出列。

他身形清瘦,却如一株立于风中的古松,任文气狂涌,衣袂仅微微拂动。

他先对珠帘后的皇帝深深一揖,随后才转向那七名言官,目光平和,却让那几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老臣谢观澜,忝为国子监祭酒,今日不为党争,只为礼法与民本一问。】谢观澜声音不大,却字字引动殿内原本中立的浩然文气,【礼记有言:『大朝议,以民为本,以实为先。』诸位以星象异动为据,弹劾凤囚污龙,可有钦天监正卿署名之星图?以祖制为绳,责三皇子僭越,可知凤囚古制本就载于开国制诏,凡迎敌国显贵为质,可不经六部,直禀御前?以窥探传递为罪,可有摘星楼内外截获之密信、星辉传讯之证据?若皆无,不过是以臆测为刀,以流言为绳,此非礼制,此为罗织。】

他每问一句,手中书卷便亮起一分温润白光。

那不是攻击性的文气,而是百年来国子监与翰林院积蓄的、最纯粹的【明辨】之气,不偏不倚,只问是非。

白光所过之处,七道弹劾奏折上浮动的金色文字竟开始模糊、褪色。

【圣女入宫三日,未曾出摘星楼一步,未曾见外臣一人,其星辉被礼部断供,日渐黯淡,何来冲犯龙脉之力?】谢观澜展开自己那卷书,那是一篇临时写就的驳议檄文,字迹清隽,【若说异域之气便为污染,那我大煜宫中来自百宗之地的供奉、来自江南的盐铁文气,是否亦该一并驱逐?国运如海,海纳百川方能成其大,以一女之星光便言国本动摇,岂非将我大煜千年龙脉,看得太也轻贱?】

驳议成,言出法随。

浩然文气化为一道温和却坚不可摧的屏障,自谢观澜脚下升起,竟将七道叠加的攻击性文气尽数托住,而后如春风化雨,将其锋芒一点点消融。

殿内震荡的龙气随之平复,重新平稳流转,君承煜胸口的滞涩感顿时一松,护体罡气自然舒展。

君承干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看向谢观澜,握着象笏的指节微微发白,却仍维持礼数:【祭酒此言,是否过于偏袒三弟?】

谢观澜回以一揖,不卑不亢:【老臣不偏袒任何人,只偏袒道理。太子殿下若有实证,老臣愿第一个联名弹劾凤囚。若无实证,便不该以礼制为刀,行党争之实。此风一开,今日可弹劾圣女,明日便可弹劾任何与东宫政见不合之人,朝堂将无宁日。】

珠帘之后,久未出声的皇帝终于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随即是内侍尖细的宣唱:【此事尚无定论,七道弹劾留中待勘,着钦天监、礼部会同查验星辉,再行定夺。退朝——】

龙椅未动,却是一锤定音。

七名言官面面相觑,文气散尽,颓然退回班列。

君承干深深看了谢观澜与君承煜一眼,拂袖转身,杏黄蟒袍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朝会散,百官退潮般涌出太和殿,窃窃私语声如潮。君承煜立在原地,玄黑蟒袍被汗水浸得微沉,直到谢观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三殿下,可愿至翰林院一叙?】

翰林院静室,檀香袅袅,四壁皆书。

谢观澜亲手为君承煜斟一盏清茶,茶汤清澈,映出两人面容。

与金殿上的锋芒毕露不同,此刻的谢观澜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者,眼眸温润,却洞若观火。

【今日多谢祭酒解围。】君承煜接过茶盏,嚣狂尽敛,难得显露一丝真诚的疲惫,【若非祭酒以明辨文气化解七刀,本王今日即便不被削去气运,也要在史官笔下再添一条『不敬礼制』的劣迹。】

谢观澜轻捋长须,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殿下藏拙多年,以荒唐反派之名掩藏棋锋,今日为何肯为一名质子,冒着被龙气反噬的风险,正面硬接七道檄文?老臣在国子监看了二十年朝堂,见过太多以人为棋的棋手,却少见棋手愿意为棋子挡刀的。】

君承煜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立刻回答。静室窗外,一株老梅正开得繁盛,花瓣落在砚台上。

【祭酒既然看穿我藏拙,想必也看得出,我迎沈清漪入宫,确有利用之心。】他抬眸,眼底的深沉再无遮掩,【我想撬动太子与门阀的铁板,想打破血脉与气运的天花板。大煜立国千年,龙脉只钟爱皇室嫡脉与世家嫡系,寒门再如何拼命,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这不公,我不服。】

谢观澜静静听着,未作评判。

【可若仅以她为棋,】君承煜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今夜七刀压顶时,我为何会觉得,若她星光灭了,我这所谓的破局,便也成了笑话?祭酒,你以礼法与民本立身,你告诉我,利用与珍视之间,界线究竟在何处?】

谢观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语重心长:【殿下,礼法可压龙气,龙气亦可破礼法,唯有人心,不可欺。老臣今日为殿下挡下七道檄文,不是认可殿下之谋,而是认可殿下尚知为棋子挡刀。若有一日,殿下眼中只有棋盘胜负,而无落子之人的冷暖,那即便你重塑了气运的天花板,也不过是将旧的枷锁,换成新的而已。圣女是人,非器,殿下若真想执棋便先要明白,你手中的每一枚棋,都有自己的星光。】

君承煜浑身一震,手中茶盏轻晃,茶汤漾起细微涟漪。

谢观澜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手札,递到君承煜面前:【此为前朝钦天监观星录残卷,记载星辉与龙气共生之法。或许对圣女调和气机有用。殿下好自为之,莫让今日的挡刀,成了他日的反噬。】

君承煜接过手札,指腹触到纸页粗糙的纹理,心头那股自金殿上便压抑的悸动与迷茫,竟比面对七道檄文时更为汹涌。

他明白,谢观澜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那位始终中立的儒门大宗师,已经将他视为值得观察的弈者,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被这双温润却锐利的眼睛看在眼里。

翰林院外,宫道悠长。

君承煜抱着手札走出静室,却见顾夜阑正候在廊下,面色凝重,低声道:【殿下,摘星楼那边传来消息,沈姑娘自辰时起便闭门不出,星辉波动异常,像是……感应到了金殿上的文气冲击。】

君承煜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宫城西北角。那座高耸的摘星楼在午后天光下依旧安静,唯有顶层的星光,比清晨时黯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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