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后宫名册,不列妃嫔品秩,居宫城西北角终年观星的摘星楼,享半君之礼,却无出宫自由。
名为礼遇,实为羁縻。
数十年来从未启用,因其过于敏感——迎来的是敌国神权化身,稍有不慎,便是亵渎神权、引发两国全面开战。
【胡闹!】一名礼部侍郎率先失声,【三殿下可知圣女在圣国是何等地位?以质子视之,若神殿震怒——】
【神殿震怒?】君承煜掂着黑玉棋子,笑意更深,眼神却冷如刀锋,【侍郎大人,不迎她入宫,神殿就不震怒了么?诸位在此与使团磨了三日嘴皮,文气磨得龙柱都快淡了,可曾让圣国让过半步?太子皇兄要北伐,好啊,镇北王府的粮饷谁出?江南盐铁的门阀肯不肯吐银子?前线将士的血,拿什么去填?】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半步,龙脉武道在他体内悄然运转,一缕极淡却极纯的帝王威压自他脚下蔓开,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太子方才那篇主战檄文的文气余波。
百官只觉胸口一松,先前被文气压得滞涩的气血竟又活络起来。
君承干面色微变,袖中扳指被他无声转动一圈,随即笑道:【三弟此策,倒是别出心裁。只是圣女星辉术通神,入我深宫,若以祝祷动摇龙气,又当如何?】
【皇兄既担心星辉动摇龙气,那便让她在摘星楼动摇个够。】君承煜将黑玉棋子轻轻置于掌心,转向御座,躬身道,【父皇,龙气需人镇,星辉需人观。将她置于天宸城眼皮之下,以礼制困其身,以龙气磨其辉,总好过让她在北境神殿里,对着我大煜将士日夜祝祷诅咒。儿臣愿以性命担保,若圣女有异动,儿臣亲自斩之;若此举能成,两国气运皆在我大煜掌中。】
他字字铿锵,嚣狂的外衣下,竟是一套完整的阳谋。把最危险的棋子,主动请入自己的棋盘。
御座之上,君玄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金殿的龙气为之一振。
【准。】
一个字,落如玉玺。
圣国副使猛地抬头,刚要再辩,却见大煜皇帝已拂袖起身,玄黄龙气自他肩头垂落,如帘幕合拢,宣告朝会结束。
百官跪送,唯有君承煜立在原地,指尖那枚黑玉棋子已被他收回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人看见,他后背的蟒袍,已被薄汗浸透一层。
同一个时辰,千里之外,圣国瑶光神殿。
穹顶以整块星曜石凿成,夜色被永恒地封存在殿内。
银白长发垂至腰际的少女跪坐于观星池前,白袍绣着细碎的星辉纹样,双手交叠于胸前,淡琉璃色的眼眸倒映着池水中缓缓流转的星图。
沈清漪,二十岁,瑶光圣女。
池水无风自动,一道极细的金色龙气竟自南方天际破空而来,投入星图之中,激起一圈涟漪。
星图剧烈扰动,原本温顺的星辉如受惊的鱼群四散。
殿外,神殿长老议会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沉闷而急促。
【圣女。】年长的祭司长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大煜传来国书,点名以凤囚古制迎你入天宸城为质。长老议会已吵了一夜,主战派欲以你为饵开战,主和派……主和派想让你去。】
沈清漪没有回头,视线仍落在那道不该出现在星图中的龙气上。
那缕龙气恣肆而精准,像一枚被人刻意投下的棋子,正落在她命盘最薄弱的一角。
【他们决定了,对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神殿中带着回音,合于神殿祝祷的礼制,听不出任何波动,【用我的名义,去换三城与互市。】
祭司长沉默片刻,低声道:【神殿需要时间,圣女,你的星辉……】
【我的星辉,自入殿那日起便不再属于我。】沈清漪终于起身,银白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星光下晃动如水。
她抬手,轻轻拂过观星池,池中紊乱的星图竟奇迹般地平复,唯有那道金色龙气,始终盘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