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原本绷紧的脸,在这一片混乱的回音里,竟然也绷不住了。
她看着陆乘风那副高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又听着竹林用他自己的声音把他的慌张无限放大,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被迫放松后的无奈。
她轻咳一声,试图用执法者的威严镇住这片不讲武德的竹林。
【肃静。此地规则为映照真伪,谎言会被放大,戏言亦然。谨言慎行,方能通过。】
她说得字正腔圆,试图以身作则。结果竹林立刻用她最正经的语气,把肃静两个字重复了十八遍,连尾音的寒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肃静肃静肃静——】
这下连沈清寒自己都沉默了。
她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声线,在被几百根竹子齐声复诵之后,听起来竟然有点像生气的教导主任在训话,平时的威慑力全变成了喜感。
陆乘风看着她那副难得吃瘪的表情,尴尬之余,竟然有点想笑。
他发现冰山师姐吃瘪的时候,耳尖会悄悄泛红,只是被冰蓝色的发带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在三人被这片回音地狱搞得快要精神衰弱的时候,苏小满忽然吸了吸鼻子,像小动物一样耸动着鼻尖,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一种专注的神情。
【等一下,你们有没有闻到?】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竹林间混杂的气味,【竹子味里面,有一种很旧很旧的阵法味,像放了很多年的书卷发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甜的灵乳香。就在前面,那个香气最浓的地方,土下面有东西!】
沈清寒立刻收敛心神,冰系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薄薄的冰刃,轻轻划开前方的苔地。
陆乘风也顾不上社死,连忙跟上去,两人手腕的双鱼印记在靠近那个方位时,竟同时微微发热,传来轻微的共鸣。
苔地之下,埋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碑,碑面爬满青苔,却依旧能看出上古阵纹的痕迹。
石碑中央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问心,字的笔画间有淡淡的灵光流转,与他们手腕的印记同频共振。
石碑周围的竹子长得格外茂盛,竹节上的灵光也比别处更亮,显然这里就是竹林的核心。
苏小满兴奋地翻开图鉴,对照着上面的纹路比划。
【是问心阵的碎片!书上说上古问心阵是成套的,这里只是一角,完整的阵法需要两个人同时把手放上去,而且要说真心话才能启动。如果说谎,阵法会直接把谎话弹回来,变成雷击!】
她话刚说完,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竹林立刻用她的声音把雷击两个字回荡了好几遍,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乘风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自己手腕发烫的印记,心里明白了。
云镜说过,问心契需要心意相通、清醒合意。
这片竹林就是一个巨大的测谎仪,想靠谎言和伪装蒙混过去,只会被无限放大,最后被自己的声音吵死。
想通过,就得坦诚。
问题是,坦诚什么?
沈清寒站在石碑前,凤眼盯着那两个问心二字,指尖凝起一层薄霜,像是在犹豫。
她向来刚正不阿,最不擅长的就是袒露脆弱。
可眼前的阵法与竹林的规则都摆明了,不说真话,寸步难行。
陆乘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总是笔直、凛然不可接近的背影,此刻在倒悬的光线里,竟然显得有点单薄。
他忽然想起在观星阁时,她问他是否愿意同行时的眼神,那种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的认真。
还有清晨在执法堂,她明明可以一剑封脉,却还是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让那股总想用玩笑掩饰不安的冲动沉下去。脸上那副高冷面具,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摘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