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全生,你看看你这一大家子人。”
开春的时候,医馆重新开业了。
秀云在麻三的医书里翻出来一堆方子,他这些年给人正骨接骨的方子,每张方子都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还用小字注着加减变方。
秀云把方子整理出来,请镇上的刻字匠刻了一块新匾——全氏正骨,四个大字,黑底金字,比原来那块更亮堂。
开业那天,秀云站在匾下面,把孙老栓、桂兰、念慈都叫了出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医馆门口。
镇上的人路过都说,全大夫走了,这家医馆倒更热闹了。
秀云负责抓药,桂兰帮着熬药、打扫、给病人端茶倒水。
孙老栓不会医术,但他有力气,帮着搬药材、劈柴、打扫院子,还在医馆后面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和豆角。
念慈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跟念全住在工地的家属房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
念全在工地上干得不错,包工头提了他当组长。
念慈在省城也找了份事,在一家药店里帮忙抓药,手艺是她爹教的,老板夸她识药准、手法利索。
全生周岁的时候,念慈抱着他回了临河镇。
孩子已经会笑了,一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念慈一模一样,可是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又像念全,也像孙老栓,也像麻三——反正都是这一家子的血脉,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中午,秀云做了一大桌子菜,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
孙老栓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坛老酒开了,说今天高兴,都得喝。
桂兰说你还喝,上回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戏把邻居都吵醒了。
孙老栓说我就唱了两句,桂兰说唱两句也是唱,你那嗓子跟驴叫似的。
秀云在旁边抿着嘴笑。
念慈抱着全生坐在桌边,给孩子喂了一口饺子馅,孩子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
孙老栓抱着全生在膝盖上颠着玩,孩子被他颠得咯咯地笑,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
桂兰在旁边说你别颠了刚吃的饭一会儿全吐出来。
秀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桂兰在数落孙老栓,孙老栓嘿嘿地笑着继续颠,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和她公公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争来争去。
她的目光落到了墙上的麻三的遗像。
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
秀云冲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院去看那两只老母鸡下没下蛋。
后院那块菜地里,黄瓜藤已经爬上了架子,开了几朵黄黄的小花,豆角也结了荚,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
远处传来孙老栓逗孩子的笑声和桂兰骂他别颠了的声音,还有念慈在旁边拉偏架的说话声。
桂兰和孙老栓搬进医馆后院的时候,秀云把最大的一间卧房腾出来给了他们。
那间房原来是放药材的,窗户朝南,日头从早照到晚。
桂兰说太大了,秀云说大点好,你们两口子住惯了村里的堂屋,小了憋屈。
桂兰就没再推。
三间卧房挨在一起,秀云住中间那间,桂兰和孙老栓住东头那间,西头那间空着,留给念慈和念全回来的时候住。
头几天桂兰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虽说秀云说了八百遍“这也是你家”,可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轻手轻脚的,怕吵着秀云。
倒是孙老栓,没几天就跟在自家似的,光着膀子在后院劈柴,劈完了扯着嗓子喊“秀云,柴搁哪儿?”秀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搁柴房,他就扛着柴进去了,跟扛了半辈子似的。
到了夜里,桂兰和孙老栓躺在东头那间屋里。
床是秀云新铺的,褥子厚实,被子软和,躺上去像被一双手托着。
桂兰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秀云房里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