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珠子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老全走了。念慈有了自己的家。我一个守着这间空医馆,守着这一屋子药柜,守着那张空床——我守了半辈子,不想再守了。你留下来。桂兰那边,我去跟她说。咱四个人——你、我、桂兰、老全——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
孙老栓愣住了,手指头还停在她腰侧,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了桂兰,想了念全,想了念慈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想了麻三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又想起了那个傍晚,麻三靠在床头,叫他“孙老哥”,说“你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
那时候秀云也是这么跨在他身上,也是这么晃着腰,也是在麻三的目光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她男人还债。
现在麻三走了,债还清了,可她还是要他留下来。
他从秀云的身体里退出来,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去拿自己的衣裤。
他穿得很快,裤带打了死结扯了好几下才扯开又系上。
秀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拦,也没说话,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得回村一趟,”孙老栓把褂子扣子系好,转过头看着秀云,声音沙哑但稳当得很,“我得跟桂兰说清楚。这事不能瞒着。她要是点头,我就搬过来。她要是摇头——我再想别的法子。但我得亲口跟她说。”
秀云坐起来,把滑到腰间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身子,然后伸手把油灯的火苗拨亮了些。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她说,“你去说。桂兰嫂子要是骂你,你别还嘴。她要是不答应——”秀云低下头,把被角掖了掖,“那就算了。我不怨她。”
孙老栓披上棉袄,系好了扣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秀云一眼。
秀云坐在床上,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沉静劲儿。
他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赶着驴车回村。
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十几里路他赶得比平时快,老驴跑出了一身汗。
到家的时候,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驴车进了院门,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念慈呢?”
“在临河镇。”孙老栓把驴拴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桂兰,我跟你说个事。”
桂兰看着他,把手里的鸡食瓢搁在鸡窝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糠。“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面对面坐在桌边。
孙老栓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桂兰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底。
她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说吧。”
孙老栓把茶端起来又搁下,端起来又搁下,最后开口了:“桂兰,秀云让我搬过去住。”
桂兰的手停在了茶壶把上,随即又继续往自己杯里倒茶。她倒满了茶,把壶搁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为啥。”
“她说医馆太冷清,她一个守着空房子睡不着觉。她说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孙老栓把秀云的话一字不改地学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桂兰端着茶杯,没说话,慢慢地又抿了一口茶。
孙老栓心虚地看着她。“桂兰,我跟秀云——”
“行了。”桂兰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眼珠子清亮亮的,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她睡了吧。”桂兰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老栓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根。“桂兰,我——”
“你不用解释。”桂兰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当年那档子事以后,你问我心里头怎么想的。我说我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是后来我想,你要是跟秀云在一起,我心里头反倒不那么难受了。因为秀云是个好人。那年她替全大夫来还债,后来又让念慈嫁过来——她从来不是坏人。她是好女人,被咱们这些陈年旧事卷进来的好女人。她守了半年空房,守着那间医馆,守着那张遗像,不容易。你要是能让她日子过得暖和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酸。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
“桂兰——”
“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桂兰把他的手松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念全过了年又得回省城工地,念慈得跟着去,孩子也得带在身边。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日头从东墙照到西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秀云说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这话对。可是家不能分成两半,分了就散了。你去临河镇,我咋办?”
桂兰转过身来,眼里也有了水光。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