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生已经会叫娘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叫着“娘、娘”,伸手去扯她的头发。
念慈把头发从他小手里解救出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算了,不想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谁也别说谁。
回到家那天,医馆门口挂着那四个大字——全氏正骨,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光。
秀云站在门口等着她,桂兰系着围裙从灶房里迎出来,孙老栓抱着全生在院子里转圈,逗得孩子咯咯地笑。
念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根刺自己化了。
化成了一滩水,顺着胸口流下去,流进了胃里,暖暖的。
过了年,念慈又怀上了。
这回怀相不好,从一开头就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念全还在省城没回来,念慈就留在医馆里养着,秀云和桂兰轮流照顾她。
秀云给她熬安胎药,桂兰给她做清淡的饭菜。
念慈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桂兰就坐在床沿上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
念慈吐完了,靠在床头,脸色白白的。
桂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桂兰姨,”念慈忽然开口了。她跟桂兰叫惯了“娘”可私底下有时候还是叫“桂兰姨”特别是在说心里话的时候。
“你说我妈跟爹——跟我公公——他们这样,对吗。”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不对?”
念慈低下头,把水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妈不该这样。可我又觉得她没啥错。难道让她守一辈子寡?”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再说,我自己也——”她没说完。
桂兰把手覆在念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还记得你爹信上那句话不——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治好了孙老哥的腿,可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到了他自己瘫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报应。念慈,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都算数。对的算,错的也算。算来算去,最后都变成了日子。日子不是对错,日子是过。你妈跟我,跟你公公,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挺好。你要是问我这是对是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妈也不后悔。你公公也不后悔。”
念慈看着桂兰,嘴唇翕动着,没说话。
桂兰把手从她手背上拿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这一大家子的宝贝。”
临盆那天夜里,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没事。
念慈在屋里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叫娘。
秀云被她攥得手都青了,一声不吭,只是拿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桂兰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
孙老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百圈,把青石板都快磨穿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
是个小子,嗓门洪亮。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云和桂兰一人站一边,都伸长了脖子看孩子,看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叫个啥?”桂兰问。
念慈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从院子里冲进来的孙老栓。
孙老栓站在床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想抱孩子又不敢,脸涨得通红。
念慈忽然笑了。
“爷爷给取。”她说。
孙老栓愣住了。
他看着念慈,又看看秀云和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