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全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去”。
念全和桂兰伺候念慈坐月子,脱不开身。
孙老栓二话没说,从灶房里拎了两个馍馍揣在怀里,去院子里套驴车。
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
孙老栓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院门,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雪还在下。
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麻麻的。
孙老栓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把桂兰塞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裹紧了些。
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收过玉米的干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连田埂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白茫茫的路。
可他的心思不在路上。
他在想麻三。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坐在廊檐下,看着这个背药箱的陌生人推开院门。
那时候他两条腿是两根死木头,连尿都憋不住,更别说别的。
麻三蹲下来按着他的膝盖,说“孙老哥,你这腿有指望”。
他不信。
可麻三的眼睛里有东西,跟他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那东西让他想信。
他又想起布帘子后面的声音。
床板的吱呀声,桂兰压着嗓子的哼声,黏黏的水声。
他坐在廊檐下,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时候他恨过麻三。
恨他的手指头,恨他的肉棒,恨他在帘子后面把桂兰弄得叫出声来。
可是后来他不恨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日子总得过,人总得活。
有些东西比脸面要紧——比如能站起来,比如能抱自己的媳妇,比如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麻三跪在地上教他走路的样子。
麻三蹲在他面前,手掌贴着他膝盖骨往下推,说“你看着,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她做”。
他说的是桂兰,可他把手法教给了孙老栓。
他想起麻三问他“你信你能好吗”,他说信,麻三说信就好。
他又想起麻三在信上写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露出杨树林的光秃秃的枝丫。
那些杨树在雪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枝头上偶尔掉下一坨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碎了。
孙老栓想起麻三瘫在床上这两个月,想起他每晚给麻三翻身擦洗的时候麻三闭着眼不吭声的样子,想起麻三靠在那两个枕头上说的那些话——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
那时候他蹲在床边,握着麻三的手说不会。
他又想起那天当着麻三的面,跟秀云做的事。
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每一下都是替麻三还他的债。
债还清了,人不欠了。
可是人要是不欠了,还剩下什么?
孙老栓攥着缰绳的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