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孙老栓。
孙老栓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宽厚,头发也花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直的。
麻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盯着房梁。
“孙老哥,”麻三的声音哑了,“你回去。我不配让你伺候。”
孙老栓没走。
他把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走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端进屋里给麻三擦身子。
秀云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毛巾却插不上手。
孙老栓把麻三的褂子解开,拿热毛巾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小腹,从小腹擦到那两条已经没有知觉的腿。
麻三闭着眼,任他擦。
擦到脚心的时候,孙老栓拿大拇指顶着涌泉穴用力按了一下——这是当年麻三教他的手法。
麻三的腿没有任何反应,连脚趾头都不动一下。
孙老栓蹲在床边,盯着那两根枯瘦的、毫无生气的脚趾,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把脸别向一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擦,没说话。
从那天起,孙老栓就住下来了。
白天帮着秀云做饭、熬药、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晚上就在诊室里支一张木板床睡。
每隔两三天赶着驴车回村里一趟,给桂兰和念慈送点东西,再带些换洗衣裳过来。
秀云说老栓哥你回去歇两天吧,这儿我一个人能行。
孙老栓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朗,闲着也是闲着。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瘦了一圈。
可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夜里每隔两个时辰起来给麻三翻一次身,怕他长褥疮。
麻三自打瘫了以后就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个字,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孙老栓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就闭着眼,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
偶尔他的目光会跟着孙老栓在屋里转,看孙老栓端屎倒尿、熬药喂饭,看着看着就把眼闭上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麻三开口了。
那天傍晚,孙老栓正蹲在院子里给麻三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白汽里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秀云在灶房里切菜。
麻三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声。
“孙老哥。”
孙老栓赶紧把药锅端下来搁在青石板上,进了屋。
麻三靠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原本清瘦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可他坐在那儿,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那是正骨大夫一辈子练出来的,瘫了下半身,上半身的骨头架子还没倒。
“你坐。”麻三指了指床沿。
孙老栓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麻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那年你去我那儿治腿,头一回进门,也是这么坐的。”麻三说。
孙老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我治过的病人里头,你是最难忘的一个。”麻三把目光从孙老栓脸上移到窗户上。
窗户外面晚霞烧得正红,把窗户纸染成了一片暖烘烘的橙黄。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那年的事,是我先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