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栓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碗,碗里剩了一口酒,米白色的,映着油灯的火苗。
他把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放下碗,抬起眼看了秀云一眼。
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躲,也没有停留。
像两片被同一条河流冲了几十年终于冲到同一片浅滩上的落叶,并排搁在那儿,被水泡得软软的,褪了色,但还认得出原来的纹路。
念慈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秀云身边,把手搭在秀云手背上。
她看着三个老人喝酒说话,眼圈有点红。
麻三看见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是不是想你男人了?”念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麻三笑了,“过年就回来了,急什么。”
那天夜里念慈睡在自己从前的闺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隔壁是她爹妈的卧房,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忽然有点想笑——在婆家天天听婆婆和公公的动静,回了娘家反倒安静了。
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胡乱想着今天驴车上那一幕。
孙老栓的手指头,孙老栓的吻,孙老栓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塞在她里面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滩东西早就擦干净了,可她还记得那种烫。
她闭上眼,把手伸到腿间,里面又湿了。
她轻轻揉着自己,揉着揉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要赶着驴车回去。
秀云给他装了一篮子东西——几包自家配的养骨药粉,两瓶新炼的药油,一坛腌萝卜。
麻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孙老栓解开拴在槐树上的缰绳。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得记得喝药酒。那副方子我让秀云写给你了,泡在酒里,一天一小盅,不能多喝。那方子养骨,我在里头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年纪大了骨头脆,得养。”
孙老栓把缰绳攥在手里,回过头来。“知道了。”他说。他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老驴迈开蹄子,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念慈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驴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镯子上缠枝纹的凹槽里,还沾着一点昨天在林子里蹭上去的泥,干成了灰白色。
她拿大拇指把那点泥蹭掉了,镯子又亮晶晶的。
秀云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口。她问了一句:“在婆家住得惯不?”
念慈回过头,笑了笑。“住得惯。”
秀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她转身回了医馆,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搁着一只旧药箱,牛皮面子上的毛磨秃了一块,边角那道磕痕还是老样子,搭扣上那根干药草梗早就没了,换成了念慈小时候系上去的一根红线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秀云蹲在地上,把药箱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套银针,卷在发黄的棉布里;半瓶药油,瓶口结了薄薄一层干涸的药渍;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认得那张纸。
那是当年麻三写给孙老栓的信的草稿,他写了好几遍才誊正,这个草稿没舍得扔,压在药箱底下这么多年。
秀云把纸展开,墨迹淡了,字迹还是他的,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涂改过的墨团。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你们好好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她关上药箱,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