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就是北边村里那个——姓孙的老哥?”他把膏药搁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孙老栓一遍,“我师兄跟我提过你。他说他这辈子治过不少病人,你是最难忘的一个。”
“他还记得我?”
“记得。”郎中说,“他跟我说,那一回他不光治了一条腿,还学了一件事。我说学了个啥,他不肯说,光是笑。他那个人你知道,话少,心里头的东西从来不往外倒。”
孙老栓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锄头搁在柳树根上,在摊子旁边蹲了下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在南边开了间医馆,门庭若市,找他正骨的病人能排到巷子口。我师嫂也在店里帮忙,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前年又添了个闺女。”
孙老栓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站起来,拿起锄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跟他说,孙老栓的儿子叫孙念全。”
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我会带到的。”他说。
孙老栓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桂兰的声音:“念全!别追鸡!鸡要下蛋的!”
他推开院门,看见三岁的孙念全正满院子追一只老母鸡,老母鸡扑着翅膀咯咯地乱叫,桂兰系着围裙在后面追他。
她追上了,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儿子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咯咯地笑。
桂兰抬头看见孙老栓站在院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帮我把你儿子弄进去!”
孙老栓把锄头立在墙根,走过去从桂兰手里接过儿子。
儿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嘴里嚷嚷着“爹!鸡!”孙老栓把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张开两条小胳膊,在夕阳底下笑得浑身乱颤。
桂兰站在旁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他俩:“你惯的!都是你惯的!”
孙老栓没回嘴。
他把儿子放下来,一手抱着他,一手揽过桂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桂兰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搂着,闷闷地说了一句“汗死了,松开”。
他没松。
“桂兰。”
“嗯。”
“今天我在村口碰见个郎中。”
桂兰抬起头看他。“谁?”
“不是他。是他师弟。”孙老栓说,“他说他在南边开了间医馆,过得好。还添了个闺女。”
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
念全在他爹怀里拱来拱去,忽然伸出手去拽桂兰的头发。
桂兰嘶了一声,从他手里把头发救出来,在他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念全不哭,反而咯咯地笑。
孙老栓也笑了。
他搂着桂兰的那只手紧了紧,手指头在她肩头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敲一面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
晚霞烧完了最后一缕红,暮色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村子里炊烟四起,狗吠声远远近近地响。
孙老栓家的灶房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亮。
吃过晚饭,念全睡了。
桂兰在灯下补念全的小褂子,针脚细密,走了两行又拆了一行。
孙老栓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搁着那副旧护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