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最后一行,她把信合上了,折得四四方方,塞回药箱里。
“他就这么走了。”她说。
孙老栓把竹棍搁在条凳上,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药箱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磕掉漆的边角,摩挲了很久。
“桂兰。”
“嗯。”
“他教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他跟我说,忍不是法子。”孙老栓盯着院子里那串脚印,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条凳跟前,然后折回去,没有再往里走,“他说你得信你能好。你要是不信,谁推你都没用。”
桂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干瘦,青筋凸着,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
“他信你能好。”她说。
孙老栓没说话。他反手握住桂兰的手,握得很紧。
天擦黑的时候,桂兰去灶房做饭。
她把花布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点火烧水,切了一棵白菜,打了两个鸡蛋。
油锅滋啦一响,香气灌满了灶房。
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拿着锅铲翻菜,动作利索,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
“看什么。”桂兰没回头。
“看不够。”他说。
桂兰的锅铲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菜。她从锅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怎么的。
吃完饭,桂兰收拾了碗筷,把药箱搬进屋里,搁在床头柜上。
她打开药箱,把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又放回去。
那半瓶药油还剩大半,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辛辣的药味冲进鼻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孙老栓坐在床沿上,把护膝套在膝盖上。
皮子已经磨软了,贴在小腿上温温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护膝裹着膝盖,走起来稳当了不少。
“桂兰,”他忽然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去临河镇走一趟。”
桂兰抬起头看他。
“咱得当面谢谢人家。”孙老栓说。
桂兰低下头,把药油瓶子拧紧,搁回药箱里。
“嗯。”她说。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桂兰侧着身,脸朝着床头柜上那只旧药箱。
孙老栓从后面搂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慢慢地变沉了。
“老栓。”桂兰忽然开口。
“嗯。”
“他信上说的那句——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心里头装着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他把药箱留下了。”
桂兰没再问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远处打更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