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皮往下耷拉,拳头也松开了,手指头软软地搭在褥子上。
“老栓?”桂兰叫了一声。
“嗯……”孙老栓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让他睡。针走经络,人会犯困。睡一觉也好,醒了筋就松了。”
桂兰没说话。
她站在门板旁边,看着孙老栓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鼾。
那鼾声粗重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麻三把最后一根针捻好,直起腰,在铜盆里洗了手。
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看了桂兰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桂兰觉得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被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子灼了。
她低下头,手指头绕着围裙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嫂子瘦了。”
“你也瘦了。”桂兰没抬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老栓的鼾声一长一短,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桂兰抬起头,看了麻三一眼,又看向趴在那儿的孙老栓。
“他睡着了吗?”
“睡着了。”
桂兰走到孙老栓跟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听了听他的鼾声,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孙老栓的鼾声没停,眼皮没动,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桂兰直起腰。她转过身,正对着麻三,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紧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的边。
“全大夫。”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麻三看着她。
“我问你一句话。”桂兰的嗓子压得低低的,“那次……你是可怜我,还是真的想要我。”
麻三没有说话。他看着桂兰,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可怜。”他说。
桂兰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走到麻三跟前,仰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
她伸手摸了一下麻三的脸,手指头从他的颧骨划到下颌,很轻很轻,像是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我再问你,你今天……还想要我不。”
麻三的下颌绷紧了。
他没说话,但是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覆在桂兰的手背上,掌心还是那样厚实滚烫。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他在。”麻三说,朝孙老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他睡着了。你让他睡着的。”
麻三低头看着桂兰。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挑逗,是一种等了太久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踮起脚,嘴唇凑到麻三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