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橘黄色的路灯灯光下,我站在操场边,攥着手机,反复审视着这几条简短的信息,为自己轻率的回答感到些许羞愧。
在操场的400米跑道上,几个稀疏的陌生人影正在远处并肩走着。
他们离得是如此之远,以至于从我这里看只是几个像素点的大小,自然他们的交谈声也传不到我这里。
因此,我便能清晰地听见我脚底突然踩到的小石子发出的咯吱声,听见我胸腔里的上下不定的心跳声,以及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气声。
我思考着,如果我接受了她的告白会怎么样呢?我们从此就成为了恋人?成为了恋人之后就有什么东西会改变吗?
就比如说,恋人不同于朋友,是不是可以进行更亲密的肢体接触?
依靠牵手,接吻,性爱,恋人便被构建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吗?
然而许多人并不把这些当做是只有和恋人才能做的事情,同时许多恋人也还没有完成其中的全部。
那么恋人就不是依靠于这些东西变得特殊的。
恋人是特别的,毫无疑问。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成为了她的恋人,我就可以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度过许多时光,在无数个夜晚手牵着手起舞,互相融合,然而这一切开始的前提只不过是我一句简单的应答。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不不不,我审问着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且尊重对方的想法,她的行为在我看来无比正当,我怎么会觉得她滑稽。
或许,不是滑稽,是混乱。
没错,就像是先穿鞋子再穿袜子般的混乱。
她把恋爱放在了陪伴之前,这才是我所不认同的,她的行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是可敬的,然而在我这又确实是无法接受的,这才是我拒绝她的理由。
理清了这一点后,我才终于能有信心给出我真心的答案。而等待着我答案的人,也已经从教学楼的方向往这边走来了。
李立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来到我身边,对我打招呼道:“让会长久等了,先走走?”
“嗯,先走一会吧。”
于是我俩在操场的跑道上开始缓步前行。期间,她突然抓上了我的手,强硬地让她的手心和我的贴在了一起。
她难得做出如此举动,使得我不由得用着奇异的眼光看了她一眼,而她则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戚的表情对我说到:“在给出回答之前,会长能不能先听我说点东西?”
我的沉默给了她答案,于是她开始缓缓道出她的心意。
“可能会长不知道,别看我现在还算受人欢迎,但在初中的时候我基本没有几个朋友,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还算不错的学习成绩。多亏于此,我才能进入这所省内的顶级高中。”
我没有插话,继续等着她剖开自己。
“在升上高中之后,为了让自己受欢迎起来,能交到更多朋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学生会。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加入学生会以后就有了知名度,在学校里就能受欢迎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自嘲地摇着头,声音也逐渐变小。
“所以,”她又提声说到:“我刚开学那几天一直在准备加入学生会。或许有的人会说,不就是一个简单的面试吗?有什么好准备的?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站起来说话就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了。”
我点点头,附和道:“这对很多人来说的确不容易。”
“是啊,就比如说上周五,看到那些一年级的新生来面试,我就像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只不过这次,是我坐在会长的位子上,而会长你,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恐惧,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就要消失不见了,我当时满脑子的想法都是‘等这周结束会长就不会再过来了’,我们也不是一个年级,除了学生会的交流外平时也鲜有交集,或许逐渐地我们的关系也会慢慢黯淡下去,成为普普通通的点头之交吧。”
她越说越激动,音调也越来越高,最后融化成一句直截了当的喊声:“我不要这样!”
在宽广的操场上,她的话语一下子就融入风中,飘进夜色里。但面对现实,她已经展现出了她的勇气。
她拉着我坐在足球草坪上,继续着她的倾诉,手依然不愿意松开:“所以我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来告白了。没办法,谁让会长你是个混蛋呢,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给我深深吸引住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但这次我得以从她的视角来重新体验——“那天面试,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是惯例的PRE时间。虽然已经在家模拟过好几次了,但等真正上场的时候,我还是紧张的不得了。一开始还算顺利,但等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稿子有问题,中间部分的备注和说明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这部分原本是介绍PPT内容的,但现在没了,我一下就慌了。”
她望着天空,感叹道:“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能立刻调整好心态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继续说下去,但可惜当时的我就是一个无情的念稿机器,稿子一出问题,我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在那反复地翻着一张张A4纸,话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会像个傻瓜一样口中含混地发着‘嗯额’的声音。”
“接着,更加超出我能力的情景出现了,在慌乱之中,我一不小心把手上的资料全弄掉了,A4纸哗啦啦地撒得到处都是,我整个人直接就傻在那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都让我感觉有些窒息。”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你已经可以笑着从容谈论这些东西了,那些在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现在回过头再看也不过尔尔。”我不禁有些感叹道。
“是啊,可那些能被认做是天塌了的事在当时就是真的塌了。我现在都记得,”她闭上眼,如做梦般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面试官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注视在我身上,我浑身僵硬,立在原地,心中满是‘为什么要来参加学生会’的悔恨。一旁的面试者们窃窃私语,仿佛是在嘲笑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