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秋点点头,将脸埋进纸杯的热气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眼里那点水光。
她轻声说,【我还以为我会哭得很难看,结果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杯咖啡终于是甜的。】
两人没有在区公所门口停留太久。
海风有点大,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张啪啪作响。
林烨跨上机车,拍了拍后座,沈映秋自然地侧坐上去,手轻轻扶住他的腰侧。
机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淡白色的烟,很快就被风吹散,朝着集合住宅与港口的方向驶去。
下午两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切进来,落在许瑾那间24小时酒馆旁边的那间储藏间门前。
那是一间长期被当作堆放空酒瓶与坏掉桌椅的砖造小屋,门板是褪色的墨绿色,上头贴着过期的啤酒海报,玻璃窗积满灰尘,窗框的铁锈像是干涸的血迹。
门前的水泥地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许瑾双手抱胸站在门口,身上依旧是黑色紧身洋装外罩皮外套,雾灰色的长发用一支黑色的发夹随意夹起,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神情冷艳而清醒。
她的脚边放着一把卷尺与一串钥匙。
【这间原本是我爸堆渔网的,后来我拿来堆垃圾,已经三年没开过了。】许瑾用脚尖踢了踢门板,门板发出空洞的声响,【坪数不大,大概四坪多一点,刚好够你摆一台缝纫机跟一个烫衣板。水电是跟酒馆共用的,我算你便宜一点,一个月六千,不含水电,押金一个月。你要是接一些改裤脚、补外套的生意,吵不到我这边喝酒的客人,我还能帮你介绍一些码头工人,他们的工作裤最容易破。】
沈映秋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门,门轴因为久未使用而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一股混着灰尘、霉味与陈年酒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只有窗户透进的一线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墙角堆着几个叠起来的塑胶啤酒箱,地上还有几张被老鼠咬烂的纸箱。
但窗户是朝南的,如果擦干净,会有一整片港口的灰蓝色海面与天空。
下午的光会直接照在窗边,那是缝纫最需要的光。
林烨已经自动地卷起袖子,从机车的侧箱里拿出工具箱,里头是他那套用了多年的扳手、螺丝起子与砂纸。
他没有等沈映秋开口,就开始动手清理。
他先将啤酒箱一个个搬出来,动作俐落,精瘦的手臂线条在背心的束缚下显得结实。
灰尘扬起,让他咳了两声,却没有停。
【地板要先磨一下,不然缝纫机摆不稳。】他一边说,一边用卷尺丈量窗边的宽度,【这个窗台刚好可以加一块木板,当工作桌。电线我等一下帮你从酒馆那边拉一条独立的回路,装个漏电断路器,不然你那台老缝纫机一踩,整排灯都会跳。】
沈映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向许瑾。许瑾挑了挑眉,将卷尺丢给她。
【别看我,我只是房东,房客要怎么装潢是你的事。】许瑾的语气依旧犀利,却在沈映秋接住卷尺时,补了一句,【不过,我先说清楚,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做慈善的地方。你要是三个月后付不出房租,我还是会赶人的。还有,你那个帐本,以后记得把房租跟材料费分开记,别混在一起,不然月底你会哭。】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破了沈映秋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
她笑了,那是雾散以来,第一个没有带着防备的、真正放松的笑。
清冷的脸上漾开笑意时,眼下的乌青仿佛都淡了。
【我会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会把每一笔都记清楚。许瑾,谢谢你愿意租给我。】
她蹲下身,学着林烨的样子,开始动手整理。
她用一块从自己包里拿出的旧抹布,仔细擦拭窗框上的铁锈与灰尘。
抹布很快就变得乌黑,但玻璃却一点一点透出光来。
当她擦到窗户最底端时,发现窗台下有一行用立可白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大概是许瑾父亲那个年代留下的记号,写着【今日顺风】。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沾上一点白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座曾经囚禁她的小镇,这栋曾经让她窒息的集合住宅,此刻竟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自己双手站立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