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分得清楚。】她哽咽着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点哑,【可是楼下的人不会分,他们只会说我卖。】
【让他们说去。】许瑾冷笑一声,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流言那堵墙,就是靠每个人的嘴当砖头砌起来的。你越怕,它就越厚。你上次让林烨帮你撕了公布栏那张纸,你以为结束了?不,周阿卿明天还能写十张。你要对付的不是那张纸,是你自己心里那把老是拿来量自己的尺。你问问自己,你是想当一个被债务定义的抵押品,还是想当一个有权决定今晚要跟谁睡、要怎么被抱的女人?】
就在这时,酒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更湿重的雾气与雨水味。
林烨站在门口,黑色夹克与破旧工作裤全湿透了,凌乱的短发滴着水,淡胡渣上也挂着水珠。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被雨水边缘浸得有点皱的纸。
他的机车显然是刚熄火,引擎的热气还在门外雾中蒸腾。
看见沈映秋坐在吧台前,他紧绷的眉眼才稍微松开,快步走进来,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与烟草味立刻驱散了酒馆里的甜腻。
【许瑾,借个毛巾。】他先对许瑾说,又转向沈映秋,声音放柔,【你跑出来怎么没说一声,我回去看你门没锁,吓了一跳。】
许瑾从吧台下丢给他一条干毛巾,林烨胡乱擦了头发,便将防水袋放在沈映秋面前的吧台上。
那是他在废弃码头的仓库里拿到的东西,一张枋寮邮局的提款单影本,日期是雾季开始前三天,金额是那笔债务的两倍,提款人签名栏上,陈建伟三个字写得潦草而急促。
旁边还有一张客运购票纪录,同一天,台北,单程,联络地址已经改成高雄前镇。
【你丈夫不是人间蒸发。】林烨的语气压着怒意,却尽量平静,【他提早把钱领走了,买了单程票跑了。担保人那栏是他代签的,本票也是他一开始就设计好要把你留下。蔡坤手上那张纸,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沈映秋的手指轻轻碰触那张提款单,纸张冰凉。
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份身为妻子的罪恶感,那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才会被丈夫抛弃、被债务困住的自责,在这一刻被这两张薄薄的纸彻底击碎。
她不是被抛弃,她是被计算、被遗弃、被当成弃子留下来挡债的。
那份道德洁癖的枷锁,原来从一开始就铐错了对象。
她该守的,从来不是对一个逃跑者的贞洁,而是对自己的诚实。
眼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羞耻的、无声的哭,而是带着愤怒与释然的颤抖。许瑾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懂了吗?】许瑾淡淡地说,【你的前夫把你当抵押品,蔡坤想延续这个用法。而你,刚刚撕碎了它。现在你要决定,你还要不要继续用他们的眼光看自己。法律上,这笔债你可以声请抗告主张伪造文书,我这里有镇上法律扶助的电话,雾季结束讯号一通就能打。你有缝补记帐的本事,你有手,你不需要用身体去还一个不存在的债。】
雨声变大了,敲在酒馆的铁皮屋顶上,像密集的鼓点。
沈映秋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林烨。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平时总带点慵懒与戏谑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看着她,尊重地等待着。
就像停电那晚,他每一次都会等她点头。
她忽然明白了许瑾说的关键。
自愿的欲望本身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被迫的崩溃。
她眷恋的不是林烨这个避风港,而是那个在避风港里,敢于大声呻吟、敢于说想要的自己。
沈映秋把提款单轻轻放回袋子里,转过身,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林烨还带着雨水凉意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因为长期缝补而有薄茧,却握得很稳。
【林烨,】她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显得脆弱却坚定,【等一下回去,你能不能……再让我决定一次?我想清楚地跟你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去找你,是因为我想去。我想学着,当一个有权决定自己要怎么被抱的女人。】
林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带点颓废却温柔的笑。
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用拇指摩挲她冰凉的指尖,低声说:【好。我等你说。你说要,我才动。你说停,我就停。】
许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杯剩下的烈酒推得更靠近沈映秋一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祝福。
她知道,这个总是低着头忍让的代课老师,今晚终于把那把量自己的尺,从别人手里拿了回来。
窗外的雾雨依旧没有要散的迹象,灰蓝色的夜把小镇封得更紧。
但酒馆内的这盏昏黄灯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定。
沈映秋喝完最后一口烈酒,让那股热流一路烧进心底,然后与林烨一起站起身,准备走回那栋充满监视与流言的集合住宅。
这一次,她不再是逃出来,而是要主动走回去,直面自己的选择与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