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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外的债（第2页）

他把资料夹往前递，几乎要贴到沈映秋的脸上。

纸张散发出劣质影印机的热气与油墨味，沈映秋看见那行熟悉的字迹，丈夫的字一向潦草，此刻却被红色逾期章盖得扭曲。

她的喉咙收紧，那种被当作抵押品的羞耻感从胃里翻涌上来，热气冲上耳根，却又被她死死压住。

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他的债。】她说，指节因为用力抓着门框而泛白，【我没有签字，我没有用过他的钱。】

【话不是这样说，陈太太。】蔡坤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硬度。

他把资料夹收回，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抵押条款，字句模糊，却刻意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字。

【夫妻共同生活，债务共同承担，这是法律常识。镇上的派出所我熟，调解委员会我也熟，你去问，问到的答案都一样。更何况，陈建伟跑之前，亲口跟我说，如果他还不出来，就让太太来处理。男人嘛，总觉得老婆比较会说话，比较能让人通融。】

他说到通融两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视线再一次、缓缓地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再到腰。

皮衣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映秋穿的是宽松的衬衫和牛仔裤，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变薄，却依然把身体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感觉到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像是冰凉的手指隔着布料在丈量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想后退，想拉紧领口，可是背后就是那间只有八坪、无处可躲的租屋。

她把背挺得更直，瘦削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绷出形状，那是她仅存的自尊在支撑她。

【我没有钱。】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你们就算逼我，我也拿不出来。】

【钱，当然有别的还法。】蔡坤终于收起了那套客气的假面，笑容变得更油，更直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边缘烫金，却沾着一点烟油，递向她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想碰她的手。

【陈太太你条件这么好，何必跟数字过不去？雾季还要两个多月，镇上工作都停了，代课老师的位子也不一定回得去。你一个女人守着这间空屋，外头流言那么多，不如我帮你一次结清，你陪我吃个饭，喝个酒，大家交个朋友，债务一笔勾销，对你对我都轻松。你这么聪明，会算帐，应该知道哪个比较划算。】

那张名片停在半空中，沈映秋没有接。

羞耻与愤怒像两股相反的潮水在她胸口对撞，让她的眼下乌青更深，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她想起周阿卿在楼梯间放大的声音，想起这栋楼里每一扇门后竖起的耳朵。

她明白蔡坤要的不是钱，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点头，亲手把自己的身体签成抵押品，让她从此以后在这个小镇再也抬不起头。

长期的压抑让她习惯忍让，可是道德上的洁癖此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自尊心上。

【我不会签任何东西。】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请你离开。】

蔡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把名片随手弹在门框上，名片掉在潮湿的磨石子地上，很快就被水气洇湿。

【陈太太，话不要说得这么绝。我这个人最讲道理，给你时间考虑。可是雾季讯号不好，警察进不来，镇公所也不管事。你这栋楼的邻居，嘴巴可是比海风还快。今天我来，明天就有人会知道你欠了大丰多少，欠到要用什么来还。到时候就不是我来敲门，是整栋楼来敲你的门。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倔，硬撑下去，对谁都不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威胁的重量，身后那个年轻人适时地往前半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沈映秋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冰凉，却依然死死扣着门框，不肯松手。

走廊的霉味、皮衣的油味、还有蔡坤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就在僵持的空气浓到快要凝结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佻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一大早这么热闹，是在开里民大会？】

林烨倚在自己租屋的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黑色夹克，里面只穿了一件洗到发灰的背心，露出精瘦的手臂和锁骨。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一手插在工作裤口袋里，另一手随意地转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喀嚓、喀嚓，火焰窜起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