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
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牛皮癣,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身手矫捷得像个少女。
咔哒一声,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
“换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刚洗过的,莫把我地板踩脏了!”她换着自己的拖鞋,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
我推门而入,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
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虽然款式老旧,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
我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愣到起干啥子?还不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熏死个人了!”我妈换好鞋,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妈,我先歇会儿……”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
“歇个屁!”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力气惊人,“把你的床整理干净再去洗!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全是灰!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马上给我掏出来,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拉开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几本营销学专业书,一个保温杯,都露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或者说全部破烂。
我妈蹲在我旁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你看看你,二十好几的人了,衣服塞得像咸菜一样!这件衬衫,领口都洗成这样了你还穿?在上海那种大城市,人家不笑话你?”她嫌弃地将我那些皱巴巴的衣服挑拣出来,分类扔在地上,嘴里不停数落。
“这件衣服,吊牌都没剪!是不是那个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给你买的?”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看着她。
这件衣服确实是林夏以前给我买的,但我嫌太正式,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这次走得急,随手就塞了进去。她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你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妈嗤笑一声,拿起衣服抖了抖,“老娘虽然没去过上海,但眼水还是有的。这衣服的面料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你自己那个抠搜样,舍得花这个钱?再说了,要不是女人给你买的,你能这么仔细地用塑料袋套着压在最底下?”
我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继续收拾书本。在她面前,我真的就像个透明人。
“我跟你说么儿,”我妈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怀里,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女人心变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人家凭啥子跟着你在这个社会上吃苦?现实得很!你莫在屋头给我摆出一副死人脸,像是我欠了你几百万一样。回来就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把那破工作忘了,在县城重新找个事做。”
“妈,我觉得我在上海……”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你觉得个锤子!”她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嗓门抬高了八度,那股川女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你在上海这一年混出个人样了吗?除了长了两斤眼屎,你还带啥子回来了?营销营销,销来销去把自己销失业了!老娘起早贪黑蒸包子,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去大城市给人家当廉价劳动力的!”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看着我颓废的样子,她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后来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行了,少在这儿给我装死。”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把箱子收起,衣服我拿去洗。你赶紧去洗澡。”
说罢,她抱着脏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看着老妈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洗衣机放水响,心里那种在上海被撕裂的伤口,像是正在被这种真切的生活慢慢缝合。
我把行李箱塞进自己床底下,拿了一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困难。
我妈正弯着腰,在水槽边搓洗着我那沾满油渍的T恤。水声潺潺,泡沫翻涌像一曲低回的私语。
她身形低俯,身上的衣服被这动作悄然牵引,衣料如潮水般贴附曲线,领口松松滑落,露出隐秘幽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