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妈那凶悍模样,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的人群,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丢下钱,连包子都没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当时躲在店里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敢对我妈动什么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妇是个惹不起的刺猬,谁敢碰准扎得满手血。
她就是用这幅小身躯,硬是在这座县城里替我撑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为叛逆去网吧包夜,被她拿着竹条抽得满街跑;高中我为了节省生活费每天只吃两顿白水面,被她发现后红着眼硬往我饭卡里充了几百块钱。
她对我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想到这里,火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车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车程即将结束,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到站的信息。
我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看着镜子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至于那么狼狈。
可是,当火车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下了火车,从拥挤的人流走出有些年头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汉没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青草气息。
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停满了拉客的三轮摩托和出租车。
司机们操着我无比熟悉的乡音,大声地拉扯着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关镇差一位!上车就走咯!”
一切都是那么的嘈杂无序,还带点破败。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片混乱之中,我那颗在上海高楼大厦间一直没有着落的心,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其实我很怕见她。
我怕她问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问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一毫的失望。
她起早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关节都熬出了风湿,才供出了我这个大学生。
她总跟街坊四邻吹嘘,说她儿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营销,坐高级写字楼穿西装打领带。
如今,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不起她揉过的那一团团面。
就在我踟蹰不前的时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斥责声,如同平地一声雷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王想!你个小兔崽子!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啦?老娘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我浑身一下一哆嗦,这声音这语气,普天之下除了我妈,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侧的一棵老榕树下,站着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妈她今天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上半身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袖衣。
外面还系着那条印着“天天面粉”字样的围裙,围裙还沾着几抹面粉印子。
显然她收到我发的信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从包子铺的灶台上出来,就匆匆赶来接我了。
老榕树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有些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