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行做的是皮货生意,养着自己的驼队把头。
千八百头骆驼在把头活计的带领下去蒙库伦,拿粮食布匹,烟酒茶叶同蒙古人交换皮毛。
一去几个月,回来再把皮毛贩卖到长安、云中、五原,周边城县。
跑蒙是个辛苦活,每一次跋涉都是九死一生的磨难,要走山头,绕圪梁,翻山越岭;要走沙漠,走草地,深一脚,浅一脚,伴月而行。
从城里到蒙库伦两三千多里地的路程,往往要走上几个月,人脚底的血泡好了一茬又磨起一茬,疼痛入心。
如果仅仅走路,时间久了也还能习惯,最受罪的是老天爷变脸。
夏天走沙漠,白天太阳能把人烤熟,晚上夜风能把人冻死,遇上雨天,道路泥泞,就更不好走了。
冬天比夏天更遭罪,漫天大雪就像白毛糊糊,呼啸着滚滚而来,寒风刮在脸上,针扎一般疼痛。
幸好驼队把头脚夫都穿的都是清一色的大襟皮长袍,脚蹬的是称为毡乌拉的毡靴,戴的是草原帽,不然怕是走不了一半行程,人就要被冻死了。
这且不说,路上还得照看好每一峰骆驼,生怕哪一峰骆驼的绳链开了,骆驼走失,更要命的是路上不能生病,荒无人烟的大漠,一旦生了病,便只有埋骨黄沙了。
到了蒙库伦,用驮来的物品和蒙古人换了皮毛、牲畜,再一路餐风宿雨,带着驼队往回返。
又是两千多里地的路程,又是瞬息万变的恶劣天气,疲惫得能倒头睡个三天三夜。
盛东家年轻的时候就是好身板,好把式,虽然受了数不清的罪,却也长了无数见识,磨出了一双铁脚板,立下了大盛行。
盛东家迷戏,爱听戏看戏,连带着三儿姐也懂戏,爱屋及乌,自然也喜欢上了戏班子的男人。
三儿姐当时相中了在一大戏班里跑龙套的一英俊后生,他在后台吊嗓,她从小就胆子大,便跟进去看,然后说起了话,表明了心迹,说若他喜欢她,就托班主向她爹提亲去。
盛东家走南闯北,立下家业,哪里能允许女儿嫁给一个戏子,可女儿娇生惯养坏了,他舍不得打骂,但也怕女儿年轻,做出出格的事情,便把她嫁给了郭天禄。
郭天禄幼年时在白鹿书院读书,从小就对四书五经之乎者不感兴趣,考取功名无望后,就被郭老汉送到城里的大盛行去当学徒。
盛东家对郭天禄也不苛刻,尽心教他本事。
郭天禄每天就是给盛东家提茶壶、倒夜壶、点水烟、撩门帘,平时挑水扫地,打扫柜台,搬运粮食、辨识皮毛,晚上还要学打算盘、看账。
一天从早到晚,很少有歇息的时候。
如此三年,学徒期满,郭天禄便通了皮货行的门道,用手抓一把牛后腿腋下的膘、摸摸羊的脊梁,便知道这头牛或羊大概能宰杀多少肉;提一把羊皮,便知道是六月皮、八月皮还是冬天的季节皮;瞅一眼羊毛,便知道是春天的套子毛还是秋天的秋毛。
盛东家见郭天禄算盘珠子打的分明,计数分毫不差,便把他留在字号里当伙计。
郭天禄脑子活,觉得大盛行这种皮毛贩子就挣个倒手钱,没什么新意,大钱都被别人赚了。
他便给盛东家提议,大盛行的生意不应只把从蒙库伦换回来的皮毛卖出去,更应该自己加工贩卖。
盛东家也早有此意,只是家业一大,沉醉安稳,不愿再多折腾,就把此事交给郭天禄来办。
郭天禄就买下了大盛行周边几户人家的院子,改为作坊,又雇了二十多个皮毛匠和毡匠,以及三十多个伙计、短工,置了数百口大缸熬煮皮子。
皮毛作坊分白作坊、黑作坊和毡坊。
白作坊分大行、小行。
大行以羊皮为主,把熟好的皮子做成老羊皮皮袄、老羊皮皮裤、山羊皮被子、山羊皮褥子等。
小行以狐狸皮、狗皮、猫皮、獾子皮、黄狼皮等细杂皮为主,制作狐狸皮大氅、狐狸皮帽子、猫皮帽子、狗皮帽子、狗皮褥子等。
黑坊则以牛、马、骡皮为主要原料,制作皮鞋面皮、皮鞋鞋底、皮绳线、皮马鞍、皮条、皮裤带等。
毡房则以羊毛、牛毛为主要原料,擀毡子、毡帽、毡靴、毛鞋、毡袜子,编织毛毯、毛口袋等。
由于大盛行的皮毛都是自己拉来的,好料子先留下,加上做工精细,二十多个匠人终年制作,一冬即可全部售出。
没两年,大盛行就成了城里最大的皮货行,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把盛东家高兴得笑眼直眯。
钱生事非,盛东家深知就算把郭天禄这个伙计提为掌柜,再多分些钱财,怕也留不住他心,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正好一举两得,既能留住他人,不枉与郭老汉的兄弟情谊,也能让女儿定心。
三儿姐早认识郭天禄,但却对他没感觉,郭天禄模样普普通通,走路的姿势也普普通通,哪里有戏班子的英俊后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