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比三千点还高一些呢!”
薇儿稳下心神,伸出一根葱指虚点着我:“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我们五人行走于田埂之上,但见阡陌如织,稻浪已初染微黄,空气中弥漫着将熟未熟的谷香。
陈薇、陈卓在稻场上聊着天,十娘和我漫步在田畦中,和我聊着农事,张文翰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俩后头。
十娘见我注目禾穗,便曼声说道:“眼下正是孕穗的关键时分。老爷这些年颇费心思,总想在现成的种子里寻出最宜我们闽西水土的。”
她引我看向一片穗头明显更为饱满的田块,“这是他从汀州寻来的“黄壳早”,比本地种耐寒,秋霖来时不易霉穗。”
田边立着几块不起眼的木牌,墨迹已被雨水洇开大半,仍可辨“澄州赤”、“明阳长”等名目。
十娘告诉我:“老爷也只是试着来,每种只划三分地,生怕糟蹋了收成。去年试种平武的“大肚黄”,穗头虽重,却很容易招虫子,最后还是改回了稳妥的本地种。”
“岳丈的田产,主要分布在哪些县份?”
我望着连绵的田垄,向十娘探询。
新宋不抑兼并,然闽西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岳丈能拥八千亩地,想来绝非囿于西水一县。
“除西水之外,岳青县最多。”十娘蹲下身,指尖娴熟地拨开一丛禾穗,查看着根部的墒情,头也未抬地答道,“那儿地势平旷,宋家占头份,我们陈家次之,约有三千亩。西水县内约三千亩,余下的散在正海和沟头县等地。”
“宋家?”
“岳青宋家,闽西第一等的世家,中书省宋侍郎便是宋家的擎天柱。哦,对了,我便是宋家的庶女。”
十娘站起身来,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中书省宋侍郎?莫非是那位在左右相之下权倾朝野的第三号人物——宋明非?
此人可是隆德皇帝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是朝中清流的中坚人物,世人皆赞其清廉刚正、明察秋毫。
他力主“重农抑商”,屡次上书谏言“工商盛而农耕废,国之根基必动摇”,认为商贾逐利之风易使民心动荡、田亩荒芜。
当年皇太伯以“皇亚父”之尊摄政时,因其政见与己相左,便以“年少激进,需磨砺资性”为由,将其明升暗降,调任闲职,一压便是整整九年。
期间宋明非着下《垦殖要略》三卷。
直至庚丑之变,隆德皇帝以雷霆手段肃清皇太伯一党,亲政揽权。
素闻宋明非之能且知其与皇太伯宿怨,遂下旨特召,力排众议,一月之内三迁其职,得授中书省侍郎,虽然官居三品,却能平衡左右宰相。
“老爷聘我前,曾与宋家有过佃户之争——后来闹蛟灾,又有很多宋家佃户逃到我们石桥村避难,他们来索人,但村民均不想回去,两家之间为此而间隙很深。”
十娘轻声解释道,“后经由宋大哥说和,老爷半卖半送地让了三百亩水田给宋家,才算平息。宋家便将我——宋家一个旁支的庶女,许给了老爷。”
我尚记得这大蛟是我岳丈带着庄丁杀的,还死了五人,上游的村民来到石桥村只求庇护,却成了宋家怪罪的根由……
果然是清流的行事之风!
也怨不得我岳丈如此急迫地想结交显贵。
“宋大哥?我岳丈的那位大哥?他和这宋家?”
“宋氏一族在岳青县是旁枝,嶐山的宋大哥却是嫡系一脉,宋侍郎孤儿寡母,年幼时家贫,岳青宋氏人皆势力,他们母子常常得不到接济。正是宋大哥见他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种子,就一直供养他求学。”
“这宋家……田亩几何?”
“九千余亩良田。元阳教那般猖獗,也从不敢打他家的主意。”
八九千亩的田产规模,在土地不抑兼并的新宋不算最拔尖的,但是闽西地狭山多,户均耕田不过十亩,这样的田亩几乎是盛世之中的不祥之谶。
在闽西,大部人口在沿海不足十一的平原上生活,生齿繁伙,贫富悬殊,社会矛盾尖锐,不是陈汉庭出来造反,便是林汉庭,王汉庭。
“原本陈、宋两家纵有矛盾,尚有宋大哥居中调和,尚能相安无事。可如今宋大哥……”她眼含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正说着话,眼见几个老农从田塍那头行来,手里捏着几穗不同的稻谷比对着,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