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时绝望在眼底漫开,唇角却绽开一抹凄艳至极的笑:“你能不能……恨我?”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借着神之禁断,让我心脉俱断?”
我无比惊愕地望着她,只见她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唇角却挂着近乎解脱般的微笑。
她继续轻声说着,每个字都像凋零的花瓣般缓缓坠落:“等我死后……记得把我的尸骨埋得深些,别污了这干净的人间!”
我方才不过流露出些许情绪,怎会引得她生出这般决绝的念头?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早已将自己视作这世间不该存在的污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绝情之语了,而是深深的自卑与厌世!
“我是认真的!”她突然转身,素帕掩住半张脸,声音闷得像是浸透了泪水。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心障,走到她的身后,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她纤细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嵌入怀中,俯身贴近她的耳际,压低声音呢喃道:“李小彤——”
世间青梅竹马总藏着玄妙的暗语——或许是某个无心的动作,或许是句旁人听来平常的呼唤。
就像此刻,当这三个字滑过唇齿,她倏然转身:“李翊旻!”哽咽还未散尽,嘴角却已绽出三月桃蕊般的笑靥。
那对名字的由来要追溯到去年的“云雨之夜”。
我与凝彤同榻而眠,竟见相同梦境:朦胧雾气中,两个总角孩童并肩立在炕头,唤我俩爹娘。
男孩剑眉星目活似我幼时模样,女孩腮凝新荔,随着笑意漾起与她娘亲如出一辙的梨涡。
定是上天给的预兆,我只是奇怪这两孩子怎么看上去年岁相当,凝彤已经得意地拍着自己的肚皮:“我这肚子会揣崽,他俩是双胎呗!儿子归你取名,女儿得随我心意。”
“你是不是为了小彤和翊旻才迁就我?”她忽然发问。
我尚未作答,她已自失一笑。
凝彤和我一样,都是极爱孩子的。
十三岁那年,因看不惯青云门当铺朝奉娘子时时毒打幼子,她半夜翻墙偷人,用蜜饯果子哄那孩子认娘亲,还给人梳了满头发辫。
后来被朝奉娘子堵在门口骂了半天。
“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放弃我!莫要当真,我刚才是故意逗你玩的呢!”她摸摸我的头,又爱又怜地低声叹息道,我苦笑道:“你刚才那样子,差点将我的魂都吓飞了!”
她虽这样解释,不过我内心深处还是相当不安:我和她心连心,她不可能背叛我们的感情,不知她为何竟说出这般决绝之话。
凝彤拿帕子擦了一下我俩眼角和脸上的泪痕,突然又开心起来,用脚尖顽皮地踩着我的影子:“相公,你瞧,我们俩的情份就像这影儿——有时高有时低,但只要站在光明里,它便永远与我们相随。”
生怕我受了委屈,她又凑近我脸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像往常那样仔细端详我的脸:“又长出一颗粉刺!你有一点不完美,我都不喜欢。”
我凝视着她完美无瑕的雪肌玉肤,却不知老地主那又肥又腻、油光满面的一张老脸,她如何能激情地吻他!
“我们一会儿要议一下襄缘仪,是不是?说起来,磨褐桀和金玉皇后足足差了四十岁,你与你夫君年岁之差还没他俩大吧?”
《新宋婚仪考》里记载:六百七十年前,武功已登神界的神武大帝平定南疆后,得遇一生至爱金玉皇后,孊族女子,爱到忘乎所以,将她先嫁部落长老磨褐桀,后嫁磨褐桀之子磨里岩。
他为了磨炼自己心力,还创建了一套具有神性的婚仪,名为“襄缘仪”。
凝彤这次和我会面,应当是来议一下此事。
凝彤知道我没参加过婚礼,便和我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司仪宣布喜礼开始之后,夫君会先带我去洞房换上这香艳物事,然后下楼来拜天地,行百禧礼,之后我们三人回洞房,饮合卺酒,又叫合卺礼。此时夫君可以摘我元红,新婚嘉禧的合卺礼上,妻子也可以与忘川郎重温鸳梦。……总之,此间事了,我三人才出去行那襄缘仪。”
言至此处,她眼波异样地瞟我一眼,香腮红透如灼:“你是不是觉得当正夫很吃亏?”
我想起子歆跟我共议婚制改革时说的一个数目,摇摇头笑道:“隆德十四年,礼部在岭南省和解州三府做过调查,四十岁以上男子中,竟有十之七八孤身未娶,其中做过平夫的也不足十一。天之道,本是损有余、补不足,现在却是反着来了,你夫君的十二个娘子个个都纳数名农夫蓝颜,这一点,他做的确实不错。”
我也是嘴贱,一时兴起,竟这样说:“我在县学时听同窗聊过,这新婚嘉禧的合卺礼上,最惹人津津乐道的不是襄缘仪,而是众宾客猜度妻子是否允那旧日平夫行润身之礼,毕竟重温鸳温、有始有终也合乎人情。有些新郎官死要颜面,不愿再让平夫再染指妻子玉体,宾客便少了好大一番乐趣。多数讲究的新郎官,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有忘川郎的婚典,贺喜之人往往格外踊跃。”
“你与我大婚之时,愿意让平夫过一水吗?”凝彤凝视着我,表情似笑非笑,“你是讲究之人吗?”
“陈老爷可不是你平夫,你俩是新婚嘉禧吧?……再说,他也不可能专门为此而去京都吧?”事关已身,我便推脱起来。
这“过一水”是民间说法,在《礼记》等典籍中的正式名称叫“旧爱润身”,新宋名曲《以德润身》便和此礼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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