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廷低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爹的路子有些急,你必和他有过很多次的争论,但石桥村的兴盛光景你也看在眼里,矿工们在高压之下肯定是些怨言,但他们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娃娃,未必都是被迫的,你说是吧?”
他不再做声。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相信我,我跟你是真正一头的。”
他还是摇头:“天下财富为一定之数,你这铜矿渣之法只是歪打正着。”
“错——”我打断他,“没有绸纸瓷茶之时,天下器物可有现今这般丰盈?每采一处银矿,每炼一量云青铜,天下财富便增加一分!那粗粝的青鸦胆石,未经冶炼时不过顽石一块。百年前未有‘天工织机’时,妇人日夜纺纱不过得布三丈,财富何曾有过定数?”
“可是这些新增加的财富全落在财东的手里了!”
“如果原来一坛乌衣红只卖一千二百文,将来能卖到一千百四百文,这多出来的二百文,我们要让朝廷定下规矩,矿工作匠们须从中得到五十文,他们若不同意,我们便朝堂上发声,街市上游行,斗得他们无计可施,……”
我指了指晚雪,这个小财主一把揪住我的手指,张开樱桃小口,在我手指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和我斗?!你且试试看!”
我含笑一把搂过晚雪,将另一根手指也塞进她的檀口中:“含着!”
晚雪俏脸顿时飞起一片羞红,得意洋洋地瞟了陈汉廷一眼,真得含住了我的手指,看着陈汉庭,啧啧吮吸出声。
“你们都是算计一块同样大小的糕饼,却没想到,咱们可以把这一坛乌衣红卖到南海诸国,卖到九国辽国,一坛卖个三千四百文!换回来的是一船一船的便宜稻米,香料宝石!”
他一拍大腿:“你说这话,我还真想起一事,以前在义军中认识一个水手,他说湛城的稻米就极便宜,还有一个更大的岛国,叫什么罗……那里的稻种更好!若是从我们闽西行船,旬日一个来回!”他兴奋起来。
“叫鲜罗,”我微微一笑,“我已经差人去那里了!”其实在这个时空圈我还没认识解二郎,只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了,“你那个水手同袍……”
“你居然还知道这个……”他无比惊讶。
晚雪则插话:“我们村里就有当水手常年去南洋的,到时我给你介绍几个。”
这时外面传来喜庆的锣鼓声,不知这里的婚俗为何在这个点便开始吹奏起来。
我突然想起一事:“晚雪,你家老爷时常问别人做过什么梦吗?会在早上问这个吗?”
晚雪怔了一下:“为什么要问这个?最多就是问吃了早饭没有啊!”
陈汉庭笑道:“你不是被他诓了吧,我爹最爱戏弄人的。”他的话被晚雪劈头截住:“叫他陈吸髓!”
我一时气个倒仰!这老货是真的还有两年天寿吗?他又真的因为宝珠之事而寻死觅活吗?
陈汉庭翻了个白眼,我也气得牙根痒痒,“你便这样叫他吧,让晚雪消消气,”说着我牵着晚雪的小手,又抓住他的手,想让他们握手和解。
“休想!”晚雪俏脸绯红,马上便要撤回来,陈汉庭还当真大叫了一声:“陈吸髓!我在兄弟们中间就是这么叫他的!”
然后就腆着脸要去握晚雪的手,晚雪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一颤,马上便要抽离,我收拢五指,将她纤纤玉指困在掌心与陈汉庭粗糙的指节之间,她耳朵都泛起羞红,只得任由陈汉庭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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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时四刻,管事引着我戴着一顶竹笠,穿过回廊来到藏春楼前。
这座砖石小楼已矗立三十余载,风雨不侵,檐角飞翘处蹲着几只石雕的避火兽。
一层是一间宽敞的环形大厅,已经悬起十二盏琉璃走马灯,灯面上绘着的春宫图被日光照得半透,隐约可见交颈鸳鸯的轮廓。
地面铺着闽西特产的朱砂砖,经年累月的踩踏让砖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中央的青石八卦池中,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游弋。
池边摆着四张太师椅,椅背雕着麒麟送子的图案。
东侧设三间茶室,西侧立着十二扇楠木屏风。
沿着红木楼梯盘旋而上便是二楼暖香坞,台阶上包着防滑的铜条,已经被磨得发亮。
一个丁字形的平台,围着雕花栏杆,正中是间雅致的小厅,原来摆着三张大圆桌——每逢年节,陈老爷就在这里与妻妾子女团聚,如今这些圆桌已被撤去,换成了拜堂用的香案与蒲团。
香案上摆着一对鎏金喜烛,烛身上盘着龙凤呈祥的纹样;两侧各置一个青瓷花瓶,插着新摘的并蒂莲与石榴花,寓意“花开并蒂,多子多福”。
地面铺着猩红毡毯,直通卧房,专为今夜凝彤与老地主拜天地所用。
平台另一侧,左右各有一室,一间是陈老爷的书房,另一间便是他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