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字他不认识,就乾脆一顿鬼画符。
虽然山名义光识別不出来他写的是什么玩意,但这傢伙自己拿著这张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却能一字不漏的把里面的意思报出来,也算是他自创的弥太郎式记录法了。
隨著一个个名字和信息被歪歪扭扭地记录在纸上,登记完毕的家庭,便被允许走向那几口诱人的铁锅。
“排好队!谁敢抢,老子砍了他的手!”平八拔出打刀,厉声呵斥著。
阿妙和阿菊拿著木勺,给每一个跪在地上的领民,满满地盛上一大碗如同珍珠般洁白、冒著热气的白米饭。
隨后再从肉锅里舀起一勺飘著厚厚一层猪油、连汤带肉和萝卜的燉菜,狠狠地浇在白米饭上。
当第一口吸满了肉汤油脂的大米饭塞进嘴里时,有个浑身乾瘦的傢伙顿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狼吞虎咽地咀嚼著,粗盐的咸味、野猪肉的醇香、白米的软糯,在口腔里炸开。
他吃得太快,噎得直翻白眼,却捨不得吐出来,死死地锤著胸口咽了下去。
“呜呜呜……白米饭……真的是白米饭啊……”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头端著破陶碗,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著鼻涕掉进了碗里,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大口大口地扒拉著。
不只是他,周围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农夫、工匠,甚至连石川家的那两个侍妾和俘虏来的三个足轻,都在狼吞虎咽著。
许多人一边吃著,一边泪流满面。
这一幕,如果放在现代社会,绝对会让人觉得滑稽甚至不可理喻。
但在天正年间、天文年间的日本战国,这却是最真实、最残酷的写照。
日本自古贫瘠,耕地狭小。
进入战国乱世后,各地大名为了扩充军备,对底层百姓的压榨达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据《甲阳军鉴》等史料记载,即便是在被称为“名將”的武田信玄治下。
甲斐国的百姓不仅要缴纳沉重的“四公六民”甚至“五公五民”的年贡(主要缴纳稻米),还要承担“栋別钱”(房屋税)、“段钱”(田地附加税)、“阵夫役”(强行徵调去战场当劳工)等各种苛捐杂税。
底层的农夫辛辛苦苦种出一年的大米,几乎全部要上交到领主老爷的米仓(藏)里。
如果敢私藏白米,一旦被巡视的“代官”或“目代”发现,轻则砍去手脚,重则全家处死。
在当时的民间,流传著无数淒凉的俗语。
许多干了一辈子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在临终躺在破草蓆上,即將咽气时,唯一的遗愿,竟然只是拉著儿女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阿爹这辈子……从没吃过一顿纯的白米饭……能不能……去求老爷借一把米……让阿爹吃一口再上三途川……”
甚至连那些拥有几十石、一百石领地的底层地侍(比如刚刚被灭的石川家)、或者是各大名手下足轻大將,平时的生活也是抠搜到了极点。
为了节省粮食购买昂贵的具足和战马,他们往往只吃“玄米”(未脱壳的糙米)配上一碗漂浮著两片烂菜叶的“味噌汤”,或者配一颗极其咸酸的“梅干”(可以下好几大碗糙米饭)。
只有在过年(正月)或者即將爆发九死一生的合战,大名们才会下令让伙头军煮上珍贵的白米饭,让武士和足轻们吃顿饱饭。
而这顿饭,被称作討死之饭,类似於中国古代即將上断头台的囚犯生前的最后一餐。
而现在,山名义光这个傢伙,竟然在一场普通的午后,给这些被劫掠来的贱民,发放了连下级武士都眼红的白米饭和肥肉!
“阿爹……肉真好吃……如果每天都能吃大米饭,太郎愿意天天给山名大人干活……”
大头娃娃小太郎满嘴流油,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山名义光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