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道,这东西一旦进了案卷,压死的可能不是一两个人。
我翻看木牌,正面“方得顺”三个字刻得很深,刀口旧,边缘发灰。
但“永安”二字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像是原本还有別的字,被人刮掉后重新磨平。
我问:“这牌子哪来的?”
方小根道:“我娘藏的。”
“你娘呢?”
孩子嘴唇抖了抖。
“病了。在西粥棚外头。她说,若见著都察院沈大人,就把牌子给您看。她说我爷去年就死了,可官帐上说他今年领了粮。她说……她说死人都吃饱了,活人却没粥喝。”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几个路过的百姓都停住了。
户部差役脸色难看。
郑怀恩终於从台阶上走下来。
“沈大人,这孩子所言未必可信。灾后流民混杂,冒领官粮者不少。死人名册、旧户木牌,本就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早就等著这句话。
我点头。
“郑侍郎说得有理。”
我把木牌递给阿六。
“收好。”
郑怀恩看向我。
“沈大人这是……”
我笑道:“既然可能有人拿死人名册冒领官粮,那更该查清楚。否则户部清名,岂不被小人坏了?”
郑怀恩看了我片刻,也笑了。
“沈大人言之有理。”
我们两个人站在户部门口,笑得都很客气。
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大梁朝臣和睦,户部都察院一家亲。
只有跪在地上的孩子知道,这两个笑里至少有一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让阿六扶起方小根。
户部差役想拦,燕小乙往前挪了半步。
就半步。
差役立刻想起自己今日鞋底不太稳,往后退了。
郑怀恩没有再阻止。
聪明人从不在门口抢人。
门口人多,抢贏了也不好看。
他只是温和道:“沈大人若查明这孩子与冒领有关,也请知会户部。”
我说:“自然。”
方小根被带上车时,还在发抖。
阿六给他塞了半块热饼。
孩子捧著饼,先看我,又看阿六,像是不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