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平时在g7峰会上大家怎么平起平坐地討论货幣政策,到了系统即將停摆的今天,所有的偽装都被撕掉了。
其他主权国家的央行行长,无论手握多少国內资產,此刻只能排著队,等待美联储分配氧气。
在那一刻,伯南克感受到的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责任的重量。
英格兰银行,那个成立於1694年、比美利坚合眾国还要古老、曾经是整个大英帝国金融心臟的机构,它的行长,正在向他求援。
不是平等的协商。是求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美联储能够决定,要不要把美元这种全球的血液,输送给正在失血的英国银行体系。
他又想到的是一句他在研究大萧条时反覆读到的话——关於1931年,关於那场把一次普通衰退拖入十年深渊的全球金融崩溃,是如何从欧洲的银行倒闭开始,像瘟疫一样传遍全世界的。
1931年,没有人来当那个最后贷款人。
各国央行各自为政,互相猜忌,把黄金往自己的金库里搬,眼睁睁看著邻国的银行一家接一家地倒下,然后看著自己的银行也跟著倒下。
那场崩溃没有边界。它从奥地利的一家银行开始,传到德国,传到英国,最后传到美国,把整个西方世界拖进了大萧条。
伯南克花了三十年研究那场灾难。
他写了一本书,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大萧条之所以从衰退变成萧条,不是因为最初的衝击有多大,而是因为金融系统的崩溃没有被及时阻止,没有人扮演那个“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而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
歷史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做1931年没有人做的那件事。
“默文,“
伯南克开口了,“我们正在准备一个方案。今晚之前,你会拿到一个数字。一个足够大的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你,本。我想,我们都不希望重演1931年。“
伯南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原来默文·金也在想著1931年。
他们这一代央行行长,都是在那场灾难的阴影下长大的。他们都读过同样的歷史,都知道当年那些央行行长犯下的、把世界推向深渊的错误。
而第三通电话是下午。对华盛顿来说是下午,但对东京来说已经是周四的凌晨了。
白川方明。日本银行行长。
日本的情况和欧洲、英国都不一样。日本不缺美元——日本是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之一,它的银行和企业持有海量的美元资產。
但日本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
日元在过去几天里急速升值。
原因是套息交易的崩溃——过去几年,全世界的投机者借入低息的日元,去投资高息的资產。
现在危机来了,所有人都在反向操作,疯狂买回日元来偿还债务。日元被推著往上涨,而日元升值正在掐死日本的出口商。
白川的请求很特別。他不是来要美元救命的。他是来要一个“姿態“的。
“本,“
白川的英语带著日本人特有的谨慎,“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互换额度。我们可能用不到它,但我需要向市场证明,日本的银行永远不会缺美元。“
互换额度的真正威力,往往不在於它被使用,而在於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