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空中翻动,哗啦啦响,沈归站在中间,视线扫过那些字。
护村费,赌坊分帐,米铺抽成,秋粮折银,买妻保结,柳家年礼,县尊寿仪。
一笔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长洛县二十六村,每年交多少粮,交多少银,谁家欠了债,谁家女儿抵了债,哪个村买过女人,哪个村出了人命,县衙如何批,柳家如何保。
这是胡县令用来制约柳三爷的兜底保障。
所以没有避讳,也不需要避讳,因为从来没人能翻到这里。
沈归的手停了一下。
一张发黄的婚契从纸堆里飞出来,落到他面前。
[陈氏阿月,江平府人氏,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阳府,经保人作证,愿嫁长洛县古槐村周氏为妻。]
下面是县衙官印,再下面,是柳家私印。
沈归把那页纸取下叠好,又有几本帐册从半空落下,整整齐齐落在他手上。
半盏茶后。
沈归走出案房,堂外还乱著,没人敢离得太近。
阿月站在原处,徐严清也还跪著。
沈归把那页婚契递给阿月。
阿月第一时间没接,她看著那张纸,眼神忽然发散,像又回到三年前。
沈归道:“拿著。”
阿月这才伸手。
纸很轻,她却像接了一块烧红的铁,指尖一碰上去,就抖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命?”
没人答。
阿月把纸打开,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愿嫁两个字,嘴角往下拉:“我那时候就说了,我不愿意。”
沈归把几本帐册放在堂前,纸页很厚,压在案桌上,发出沉沉一声。
然后,转身往外走。
徐严清撑著地想起来,可他跪得太久,腿一软,又差点摔回去,阿月伸手扶了他一下。
徐严清怔住,阿月的手很快鬆开,她低著头,抱紧怀里的婚契。
“走吧。”沈归说。
徐严清看了看堂上死去的县令,又看了看门槛边的许管事,喉咙干得厉害:“去,去哪?”
沈归往外走:“柳家。”
两个字落下,堂里又静了一下。
外头百姓听见,也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