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在顾砚秋眼里,却比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任何一件新衣服都好看。
面试那天,天还没亮,父女俩就起来了。
顾砚秋换上那件承载著女儿心意的衬衫,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连脸上的胡茬都颳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他借了邻居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放在前面的大槓上,一路朝著十几里外的县城骑去。
县城,对念念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比程家湾宽阔得多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商店橱窗里摆放的鲜艷花布,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肉包子的香气……
一切都让她新奇不已。
农机站就在县城东边,一个大大的院子,里面停著好几台崭新的、威风凛凛的拖拉机。
顾砚秋把车停好,让念念在门口的传达室里等著,自己则拿著推荐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面试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著三个人。
中间的是一个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干部,看起来很严肃。
左边是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应该是技术员。
右边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负责记录。
“你就是顾砚秋?”中间的老干部推了推眼镜,打量著他。
“是,领导好。”顾砚秋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得笔直。
“说说吧,为什么想来我们农机站?”
问题很直接。
顾砚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准备好的答案——“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了学习更先进的技术”、“为了报效国家”……
可话到嘴边,他看著窗外传达室门口那个小小的、正捧著一本书安静等待的身影,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忘光了。
他抿了抿乾涩的嘴唇,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
“领导,我……我想挣钱。”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女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连那个严肃的老干部,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闺女,今年五岁了。”
顾砚秋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打出生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没穿过一件新衣。”
“她很聪明,比谁都聪明。我想让她上学,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没本事,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但我有力气,我手不笨,我会修机器。只要能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一个父亲,最朴素、最深沉的愿望,说了出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戴眼镜的老干部,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地对旁边的技术员说:
“老韩,你问问技术上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