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的东西——程铁柱看见了。
是信任。
不是四岁孩子对大人的依赖——是两个人在泥里滚过之后,確认了彼此的那种信任。
程铁柱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秋蹲在那里,正捲起念念的棉裤腿,查看她膝盖上的伤。
念念低头看著他。
没有哭。
程铁柱走远了。
他的脑子里转著一件事——
这个家,迟早要分。
不分,顾砚秋那父女俩活不下去。
院子那头,孙秀芬把顾明远拽进了堂屋,一边给他换衣裳一边骂——
她骂的不是顾明远。
她骂的是念念。
“那个小蹄子——以后离她远点——別惹她!”
顾明远瞪著眼睛:“妈,她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孙秀芬把干棉袄往儿子头上一套,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丫头的眼神你没看见?四岁的孩子有那种眼神——不正常。”
她在棉袄扣子上使劲一拽,接了一句:
“这事没完。但不是现在。”
堂屋的门帘落下来。
外面院子里,念念拎著小木桶,走进灶房,开始洗碗。
水很冰。
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洗完了六只碗,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瘦小的、颧骨凸出的脸上,被火光映出了一层暖色。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她在想一件事。
顾家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奶奶不会接下来就消停。
大伯母不会。
这个家——就像一口烧乾了水的锅,早晚要炸。
爸爸护得了她一次两次——护不了一辈子。
她得想別的办法。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粒火星,落在灶台上,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