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程铁柱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妈长得好看。”顾砚秋看著念念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扫到眼睛,又从眼睛扫到嘴角。
“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隨时会碎的瓷器——指尖碰到了念念的脸颊。
念念这次没有躲。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咬著牙,忍住了那个后退半步的本能。
因为这只手跟別的手不一样。
別的手伸过来,是要抓她、拽她、打她。
这只手……在发抖。
它比她还怕。
“那你后来为什么走了?”念念问。
顾砚秋的手从念念脸上收了回来。
他不说话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翻涌了起来——像被石头砸进去的深潭,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因为我……”
“不配。”
这两个字从顾砚秋的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
“你妈是有学问的人。她爹虽然那个时候已经不行了,但好歹是正经人家出身。我算什么?一个乡下来的苦力,大字不识几个,工分都挣不齐。”
“有人跟我说,说我赖在你妈身边,就是拖累她。说她要是没有我,还能找个城里的正经工人,过正经日子。”
他低下头,声音碎成了渣子。
“我信了。”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给不了她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我走了。一声招呼都没打。”
这话说完,大队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铁柱把手里那根菸捲攥断了,碎菸丝掉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念念低著头,两只小手攥著棉袄的下摆。
她听懂了。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听懂这些。但她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著顾砚秋的眼睛。
“爸爸,你走的时候,妈妈已经有我了吗?”
顾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他今晚说的所有话里,最重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