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无遮无挡,雪地上的脚印一眼就能看到。
灌木丛能藏人。
她钻进齐腰高的枯枝丛里,荆刺扎进她的脸、手臂和裸露的肩膀。
红嫁衣被扯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掛在荆棘上像是过年的红绸。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
王二柱的骂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雪地里有脚印……往那边跑了……“
念念拼命往深处钻,灌木丛的尽头是那条小河沟。
河沟不宽,但结了冰,冰面上覆著一层薄雪。
念念滑下河沟的斜坡,摔在冰面上,额头磕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淌过她的眼睛,温热的、滑腻的,和妈妈临终时咳出来的血一样。
她捂住额头,缩成一团,躲在河沟底部一丛枯死的芦苇后面。
火把的光从头顶掠过。
“看清楚没?跑哪边了?“
“脚印到灌木丛那儿就断了……这么冷的天,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跑不了多远,冻也冻死了!“
王家老太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著狠毒的怨气:“那也得找!死的活的都给我带回来!死丫头要是跑了,咱家二百块钱就打了水漂!“
念念把脸埋进枯芦苇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她能看到火把的光透过芦苇秆,在冰面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有人走到了河沟边上,往下照了照。
念念心猛地一停。
“这河沟冰都冻瓷实了,没脚印。估计是往田那边跑了。“
“走,去田那边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光消失了。
念念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趴在冰面上,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先是脚——两只脚都没了知觉,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然后是小腿、膝盖、手指。
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王家的火把没有再回来,只有北风在河沟上方呜呜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