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扫过的,墙角没有蜘蛛网。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这灶房的卫生標准,別说农村作坊了,放在镇上供销社食堂都能拿流动红旗。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让他们慢慢看。
三个卫生站的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前头那个装模作样地翻开盐罐子看一眼,又掀开辣椒麵罐子闻闻,拉开碗架柜检查碗筷的摆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有没有油污。看到最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乾咳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你这酱就在这儿做的?”
“对。”麦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语气很平常,“蘑菇酱锅里熬,辣白菜搁地上那口缸里醃,调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搁在后院地窖里,要看看吗?”
夹公文包的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墙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盖一掀,酸辣甜香扑鼻而来,白菜帮子裹著红亮的辣椒酱,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均匀。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酱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麦穗:“你这辣白菜醃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五天,再等几天出货,那时候脆劲儿最足。”
“……你还算著日子出货?”
“醃不到位不卖,卖出去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掏的钱。”
卫生站那人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又走到一边儿,墙上贴著一张卫生许可证,经营范围那栏写著“蘑菇酱”“辣白菜”“山货加工”,经营地址就是这个院子,上头还贴著一张手写的卫生操作规范,字是小丫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做酱之前要洗手”
“围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叠好”
“花姐不许上灶台”。
夹公文包的盯著那张卫生操作规范看了好几秒,后头那年轻的忍不住了,低著头悄没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公社食堂乾净。”
夹公文包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麦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核实清楚,你这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打扰了。”
“立正不敢说,乾净是本分。”麦穗靠在门框上,“自己家吃的东西,不能糊弄,卖给別人的,更不能糊弄。”
卫生站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检查表,在卫生状况那栏打了个勾,笔尖在整改意见那栏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写完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过於简略,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堪称典范”
他把检查表撕下来递给麦穗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然后刚要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堂屋门口,刘桂芳扶著门框,眼神跟看偷鸡贼一样。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脚脖子上还敷著红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个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铁蛋从王翠娟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胸脯挺著,手里攥著根烧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头小声问王翠娟:“妈,咱家灶房本来就比国营饭店乾净,他们查啥?”
王翠娟:“查个屁,就是想欺负人。”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烧火棍攥得更紧了:“那他们要敢欺负我大娘,我就用这根棍子敲他们膝盖。”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盖干啥?”
铁蛋:“我够不著脑袋。”
小兰从刘桂芳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麦穗旁边,手里拿著那瓶还没盖盖子的红花油,她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著。
顾大山不知道啥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站在那不说话。
院门口的大黄狗已经站起来了,它没有叫,没有齜牙,只是安静地站著,两只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卫生站那三个人。
花姐抻著脖子往卫生站那人脚边瞅了瞅,喉咙里咕咕了两声。
“瞅啥瞅,灶房都给你看了还想咋的。”
一个院子,几口人,一条不说话的黄狗,一只睚眥必报的芦花鸡,齐刷刷盯著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生站那人訕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转头对麦穗说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家……人口挺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