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相信奇迹的人,但他更相信概率,而他见过的概率在现实面前总是不太宽容。
如果她死在这里——如果她的脉搏在这间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彻底停跳——他会把佐藤的头从颈椎残端上完全砍断。
然后他会把她从这里抱出去,抱到多摩方向的县立防灾基地,或者抱到任何一个还能接收遗体的地方,把她埋在她说过的那棵能看见富士山的樱花树下面。
她会喜欢那里。
她在大一时给他写过一封信——那封信现在还在公寓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信里说她理想中最安静的生活是住在山脚下,每天早上打开窗户能看到山,能听到鸟叫,能闻到隔壁老奶奶煮的味噌汤。
他当时把信看完之后折好放回收纳盒里,什么也没说。
他本来想等攒够钱再告诉她他可以陪她去山脚下住。
现在不用攒钱了。
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把她从这个地狱里带出去。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伤口。丝带边缘的血迹没有继续扩大。
不是他的错觉。他盯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丝带看了很久——丝带黑色的湿痕边缘在晨光下能分辨出来,边缘轮廓已经好几秒没有向外扩展了。
他低下头从侧面看她的颈侧,没有被丝带盖住的那部分皮肤表面,之前沿着脖侧往下淌的血迹已经干了,新的血没有再淌出来。
他把按住丝带的掌根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抬到一半时停住——丝带和创口边缘之间有一层淡红色的透明薄膜,是血小板聚集和纤维蛋白凝结产生的初期血凝块。
血凝块很薄,还在微微发颤,但它存在。
在他用丝带压迫止血的这几分钟里,她的凝血机制在气管被咬穿的情况下完成了正常人同样时间内不太可能完成的第一阶段止血。
他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还是苍白干裂的,但嘴唇的干裂边缘不再继续扩大——在失血和缺氧的双重消耗下,嘴唇皮肤应该在脱水过程中加速干裂,没有继续开裂代表体液流失的速度已经被减缓了。
她的胸廓起伏间隔仍然是间歇性喘息,但每次吸气的深度比刚才更大了——不是恢复到了正常吸气量,但胸骨上窝在吸气时的凹陷比刚才明显,代表气管的通气量比以前增加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两根手指重新放在她颈侧脉搏上。
脉搏还在。
还是浅,还是不规律,但在之前数过的好几组漏拍之后,漏拍减少了。
她的心脏正在用比他预期更强的代偿力维持脑供血。
“——你还不想死。”他对着她半睁的那双瞳孔说了这几个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意识恢复,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射,但那个反射的存在本身代表她的脑干还在工作,她的神经末梢还在接收信号。
他把夹克领口往她脖子两侧掖紧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到佐藤的残骸旁边。
佐藤的头从颈椎斜断面以上还完整,破裂的镜片后面那双赤眸已经熄灭了——不是正常的角膜透明反射消失,而是眼底深处的赤红荧光在失去心脏供血之后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两只空洞的灰色眼球。
黑崎把他胸口那把螺丝刀拔出来,用夹克内衬的碎布擦干净,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把佐藤登山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在地上——几个密封盒、保鲜膜、胶带、细钢丝、一个不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用冰块包保鲜膜裹着的几块已经发干的生肉,还有一把美工刀和一个小型电击器。
他把电击器放进自己夹克口袋,把密封盒里的那根淡蓝色蕾丝头绳拿出来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头绳也放进了夹克内袋——和深蓝色丝带当时的位置一样。
然后他从登山包里翻出那块还没用完的防灾毛毯,把诗织从地上抱起来,用毛毯裹紧,横抱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把干草。
他抱着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晨光已经从铁门上的破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睑在光线下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睁开,是感光反射,瞳孔在强光刺激下仍然能收缩几十分之一毫米。
这个反应让他用掌心托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挡住直射的日光,然后提着那把备前长船,沿着住宅区背街巷道朝西走,朝多摩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到不会让怀里的人受到任何额外的晃动。
他走到半途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反复做着那个口型——他已经看出来是什么字了——是“优”。
“真”字还没做出来。但他知道她在做梦。他在她的梦里一定还活着。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晨光升起的方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