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她都只看到了前半段——微笑、感谢、被安慰后的放松。
她没有看到那些目光在后半段转开之后,有一部分变了味。
黑崎看到了。
他把嘴唇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她的头发已经四天没洗了,但在应急灯微光下依然黑得发亮,发根透着淡淡的洗发水残香。
“我们留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压在她发顶,“对你来说——不是好选择。”他的手指从她指间缓缓抽了出来。
“我每天都在数——数有多少人在看你。不是看你的脸。是看这里——”
他把手掌从她腰上往上移了半掌,停在她肋骨侧面的弧线边缘,没有按下去,只是放在那里。
“还有你弯腰的时候。你抱翔太的时候。你跟绘里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看。他们不说,但他们在看。今天杉山在门外对藤原说想和你坐同一个教室。说你有股好闻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我都能听见。”
诗织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应急灯绿光下是暗茶色的,眼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
“所以你最近总是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是怕我被感染者咬到吧——”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这里——不安全——”
诗织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棉衫,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稳定而温和。
“你不用每天数。”她说,“你在我旁边就够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会小心。佐藤那边——他只是——他救过翔,他现在受了伤,他在这个地方除了刀什么都没有。我给他换过几次绷带,每次都是在大厅人多的时候。我跟他最近的距离就是给他换绷带。再近没有。”
“问题不是你跟他近不近。是他在看你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太容易把别人往好处想了——你在巷子里也是。你在警察署大厅对着那个女人也是。你对长谷川老师也是。你觉得世界上好人多。”
“不是觉得好人多。是觉得坏人——至少会看起来像坏人。但佐藤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坏人。”黑崎说。
他把手从她胸口移开,放在自己的夹克口袋上,隔着布料摸到里面裁纸刀的轮廓。
“我在留置室里关了两周。那里面全是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有一个人每天给我留半个饭团——他因为贪污被抓进去。还有一个人唱歌很好听,在食堂里都能把一群人唱哭——他把自己老婆打成了重伤。坏人不是脸上写着坏人。佐藤那种——”
他停了好一阵子。他在找一个不会吓到她的词,但他找不到。
“——那种你对他好他会记得太清楚的人。你给他换绷带,他会记住你手指放在他手臂上哪个位置。你对他说几句客气话,他会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然后晚上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想着你。这种人我见过了很多。他每次说谢谢都太认真了。正常人不这么说话。”
诗织安静了。
她不是被他完全说服了,而是她意识到他今晚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不是在唠叨。
他是在害怕。他把手放在她胸口数心跳的速度——他数她心跳的时候其实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他把她按在停车场垃圾桶后面用砖头砸感染者的脑袋——他砸完之后手指在发抖,但他一声没吭把发抖的手揣进了夹克口袋里不让她看到。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怕,但他在留置室里隔着玻璃贴住她手掌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小幅度地颤。
她今晚在他数别人看她胸的次数时听出了同一件事:
他在怕。
不是怕感染者,不是怕自卫队的枪打不准,是怕她被人从背后盯上,而他自己没办法每一次都刚好拿着砖头站在她身后。
她说“你在我旁边就够了”,但她知道对他来说这远远不够。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
她把他放在夹克口袋上的那只手拉出来,十指扣住,掌心贴掌心。
他的手很热。
她的指腹按在他虎口的旧茧上,一个一个茧慢慢摩挲过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再等几天。等大田探完那条山道。油不够的话用车载装散油。我跟高桥说过我们要走——他说不拦,但要我们走之前帮他把外面两个学生训练到能独立站岗。我已经答应了。”
他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还是要给佐藤换绷带吗。”
“明天换最后一次。”她说,“之后他就可以自己拆了。伤口愈合情况很好——他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我不确定是不是病毒感染过的人痊愈速度会变快——但我们很幸运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任何症状——高桥说他已经完全通过观察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