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织把笔记本合上,放到茶几角落。
然后把发圈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对着穿衣镜把散在肩头的黑发重新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六叠和室——书架上的书还在原位,阳台上的内衣已经收了,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饭团包装袋。
她看到优真走到她身后,把那双他自己从药妆店拿的同款便鞋穿上。
他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对着镜子里扎好了马尾的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说:“脚还疼不疼。”
“不疼了。”
“下次别自己脱鞋跑。把鞋脱了留着赤脚在柏油上跑,脚底板磨掉一层皮也跑不快。下次你站原地等我。听到没?”
诗织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角那道旧疤在台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
但她知道他只是想用这些听起来像批评的话来盖住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他想说的是:今天在停车场,我来晚了半步。
就半步。
如果砖头晚了半步,你可能就不是站在那里了。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起来,十指交叉握住,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之间。
两个人就这样在穿衣镜前站了一阵。
窗外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东京夜晚的另外一种声音——不是电车的咣当声,不是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音。
是远处偶尔传来的、被距离压得很短促的枪响,和某种含混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风的低吼。
“明天早上。”优真说,“我去把楼下自动贩卖机旁边那台送货车看看。那台车是中野商店街配送用的,钥匙有时候会留在驾驶座底下。如果能开,我们就有车。有车就能多装点东西。”
“然后呢?”
“然后去加油站。把油加满。再然后——”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看明天自卫队的通知。如果他们封了所有的出城路,我们就待在这里。如果他们开了哪条路,我们就走。”
“去哪。”
“往西。多摩那边地广人稀,比都心安全。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在多摩有个空置的农家。很久没联系了,但这种时候没人会在乎谁用谁的空房子。”
诗织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如果出不去怎么办”,也没有问“万一农家已经住了别人怎么办”。
她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他指缝之间收回来,把茶几上那张写着今天储备物资的清单看了最后一遍。
“那我们明天早上检查储备。水不够——我们只有运动饮料和咖啡。米饭还有几盒,咖喱也还有半份。鸡蛋明天早上你煎。油盐酱醋都够用半个月。”她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卫生巾不够。”
“——对,那个不够。”黑崎的声音在她说出这个词之后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确认一项和米盐同等重要的物资,“明天去药妆店再拿。”
“已经去过一次了。今天还开着的那家不知道明天还开不开。”
“不开就找另一家。中野这地方一条商店街有三家药妆店。总有一家还有剩下的。松本清没有就去大国,大国没有就去鹤羽。三条街我背都背得下来。”
诗织听着他用那种在仓库里点货的口气盘点药店名字,笑了。
这是她从早上在二号馆看到那个男生口吐白沫倒在翻板上之后,第一次笑。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动了一下,酒窝没来得及浮出来就收回去了。
但确实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把药妆店的名字背得比我还熟。”
“我是买创可贴买的。搬货经常刮破手。”
“那你以后小心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