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昭宴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好好的英国画廊取了个德语名字。
阮桢霖说,因为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在德累斯顿看过一幅画,虽然已经忘了作者,也忘了画里具体有什么。
只记得画中的群青色,深得像要渗进人的骨头里,在她的脑子留了很多年。
“我希望有一天,别人看到我选的东西,也能有这种感觉。”
姑妈说。
每年十月左右,Blau都会办新展。
阮昭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只要有空几乎都会去。
有时帮姑妈做翻译,有时帮忙接待。
很多时候也什么都不做,就拿着一杯气泡水,站在人群边缘,看姑妈和不同的艺术家、艺术顾问低声交谈。
阮桢霖说话永远都是沉稳和温和,也很少提高声音。
不管面前是什么人,她都显得镇静和从容。
就像一条在深海里游动的鱼。
不管周围的环境是熟悉还是陌生,都能毫不费力。
那时候阮昭宴第一次觉得,原来所谓“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是可以有具体模样的。
从她十一岁来英国读书开始,阮桢霖几乎就是除了父母以外和她最亲近的人。
她们什么都聊,从画廊最近签了什么艺术家,到某个建筑师又在伦敦造了一栋丑得让人费解的楼。
也聊阮昭宴学校里某个势利刻薄、又特别喜欢炫耀自己家境的同学。
姑妈很少教育她,更不会像父母一样提醒她要努力,要优秀,不能够浪费条件。
她常常只说:“宴宴,你要学会分辨。”
“哪些东西是你真的想要的,哪些只是因为你不想输。”
后来阮昭宴选择去剑桥,多少也受了姑妈影响。
剑桥的建筑系不在工程学院底下,而属于艺术与建筑史系,在英国是“最不职业化的建筑专业之一”。
严格来说都不应该属于“建筑圈”的选择。
虽然家里就是做建筑产业的,她爸妈对“剑桥”二字完全没有抵抗力。
但阮桢霖一直觉得,建筑师不应该只是会画图纸的工程师。
真正好的建筑师应该能和艺术家对话,应该懂历史懂审美,懂人在空间里为什么会产生情绪。
在她看来,剑桥那种扎在艺术史、理论和设计思维里的建筑教育——
“才比较配得上你的品味。”
阮昭宴当时翻了个白眼。
现在回想起来。
也不知道姑妈是在夸她,还是在PUA她去读一个更难的学校。
飞机降落希思罗时,伦敦还出了太阳。
阮昭宴看着舷窗外亮亮的天空,心情一下就很好。
慕尼黑当然也不是哪里都不好。
但回到英国的时候,她总有种很微妙的熟悉感。
今天她难得穿得精致了一点。
ThomBrowne的针织开衫配直筒长裤,脚上一双Churchs短靴,手里拎着Ferragamo的托特包。
头发也好好打理过。
整个人终于从“熬夜做模型的建筑牲”重新变回了她姑妈眼里勉强能带出去见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