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背对着陈屿,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去睡吧。”说完,回了屋。房门轻轻合上。
陈屿坐在原地,心里又酸又胀。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忽然松了,又更紧地绷起来。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远远近近的灯火亮着。陈屿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楼影,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着,念一遍,心里就热一分。
“疏影,复旦大学,我考定了。那是你的梦,也是咱们两个往后的日子。等我考上了,我就顺着这条路,一步不落地走到你面前。”
屋里,沈疏影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沈疏影给自己立规矩,也在给自己找台阶。
只要照着规矩来,只要不走到那一步,就不算错。
可沈疏影把那句话咽下去又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藏了半辈子的心事,如今成了两个人的出路,就这样,交给了一个孩子。
沈疏影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没有蝉鸣,没有竹影。
沈疏影想起两年前的村口,那个拖着步子走来的少年,想起他第一眼看见她时直愣愣的眼神。
沈疏影轻轻吹熄了灯。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见沈疏影在那边翻来覆去。陈屿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窗外,城市的夜静下去。隔墙那盏灯,亮了很久,才熄。
第二天清早,陈屿醒来,天还没大亮。
陈屿翻身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写着“复旦大学”的纸条。
铅笔描过的地方已经发亮,陈屿沿着笔迹,又慢慢描了一遍。
陈屿把纸条贴回桌角,手指按上去,按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声响。沈疏影在熬粥。锅盖掀开,米香漫出来,顺着门缝钻进屋里。
陈屿推门出去。沈疏影站在灶台前,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起来了。粥好了。”
陈屿应了一声,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灶台,一个盛粥,一个摆碗。
陈屿低头盛粥,眼角的余光落在沈疏影身上。
沈疏影今日仍穿着那件白色V领打底衫,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细框金丝眼镜擦得透亮。
粥碗递过去,沈疏影来接,两个人的指尖在碗边碰了一下。沈疏影没有躲。
陈屿端着碗,坐到桌边。沈疏影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陈屿,说,“往后功课上,外婆帮不了你多少,路得你自己走。”
陈屿说,“我知道。”
沈疏影说,“外婆给你守着灯。”
陈屿抬起头。沈疏影没有躲,就那么看着陈屿,目光安安静静的。
陈屿说,“好。”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冬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只粥碗上,白气袅袅地升上去。
沈疏影低头,喝了口粥,忽然又说,“到了上海,安顿下来,头一件事,是给我写信。”
陈屿愣住。沈疏影没有看他,只望着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声音很轻,“外婆年轻时没读成的那所学校,往后,就托你替外婆去看了。”
陈屿说,“我替你看。”
沈疏影没有接话。粥碗的白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又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