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坏,就是不懂她。
她不识字,他更不识字;她爱看书写字,他看不懂她笔下的字,也看不懂她眼里的事。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几十年。
她这辈子,没有人心疼过她的字,没有人记得她怕冷,没有人给她煮过一碗长寿面,没有人在她生日那天,为她点亮过一根蜡烛。
她活到五十多岁,空窗了几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孩子养大,再把孩子的孩子养大,然后老去,像村里那些老太太一样,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等着天黑。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那个夏天的村口,一个少年拖着步子走来,眼睛里亮得吓人。
那之后,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他看她,毫不掩饰地看,又拼命克制地看。
她拒绝了他,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了”,然后去洗碗,洗了很久。
他没有纠缠,没有抱怨,没有让任何人难堪。
他只是把自己埋进课本,把那份心意压回心里,用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做给她看。
陈屿看她的时候,眼里全是她。
他给她夹菜,给她盛汤,把鱼肚子夹到她碗里;他记得她口淡,她怕冷,她爱喝温的;他给她买暖水袋,给她煮梨水,陪她买菜,陪她逛公园,在梅林里让她挽着胳膊,在公交车上悄悄把肩放平,让她靠得稳一些。
他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把那份心意,藏在每一个动作里。
沈疏影想,她这辈子,被人嫌弃过,被人亏待过,被人当作拖累过。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珍视过她。
她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她站在村口送他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舍不得。
她当时只当是少年心性,过些日子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
他记了两年,写了两年,一笔一划,都落在纸上。
沈疏影坐在床边,握着那本日记,眼泪流了很久。
她哭的不是那本日记,是她这空窗的几十年。
她这辈子,没有体会过什么叫被人捧在手心里。
直到遇见这个孩子。
她骗了自己两年。
她告诉自己,他是外孙,是孩子,她该做的是把他推远,让他去过正常的日子。
可她骗不下去了。
她想起他蹲在菜摊边看她挑菜的眼神,想起他站在灶台边看她炒菜的背影,想起他在梅林里托着她胳膊的手,想起他低着头,红着耳根,说不出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