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说,“外婆,要不要我帮你烧火。”沈疏影说,“火够了,你去歇着。”陈屿没动,又站了一会儿,见沈疏影始终不回头,才慢慢退出去。
廊下的灯亮着,陈屿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从前沈疏影总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句什么,如今那盏灯亮着,却没人看他了。
那天下午,陈屿蹲在墙根底下喂猫。
猫还是村口那只灰的,闻着鱼腥味摸过来,低头叼起一块鱼肉,蹲到墙根下头吃,吃完了又回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陈屿撕着鱼肉,一小块一小块丢,丢着丢着,想起这两天的沈疏影。
陈屿太熟悉沈疏影了。
沈疏影疏远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自己藏回那副端着的壳里。
话还是那些话,笑还是那种笑,可壳里的那个人,不在了。
陈屿知道那是沈疏影自己竖起来的墙,也知道墙后头站着谁。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两个念头轮番在脑子里转。
一个是:沈疏影知道了。
知道了那天傍晚,陈屿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手在沈疏影肩上多停的那一瞬;知道了陈屿看沈疏影时,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
沈疏影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
另一个念头是:还是陈屿自己哪里惹沈疏影生气了。
陈屿把这两个月的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哪件事做错,没有哪句话说得过火。除了那一眼,那一停。
那一眼,是傍晚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目光落在沈疏影耳后那粒小痣上,停得久了点;那一停,是手落在沈疏影肩上时,多停的那一瞬。
陈屿当时不觉得,事后回想,才明白自己看沈疏影的眼神,恐怕早就不是外孙看外婆的眼神了。
陈屿又想起沈疏影这两天的样子:饭桌上不给他夹菜,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沈疏影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又不肯说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把他往外推一推。
陈屿想,是知道了。外婆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
想到这一层,陈屿心里先是慌了一下,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既然已经存了这么龌龊的心思,这点压力,就该受着。
天底下哪有追姑娘不挨冷脸的。
更何况是沈疏影。
被看一眼就要退回去,那也太没出息了。
陈屿对着天花板,在心里说:不退了。
第二天起,陈屿换了副样子。
不再盯着沈疏影看,不再往沈疏影身边凑。
该做的事却做得更周到:井里的水抢着提,一桶一桶打上来,倒进水缸;沈疏影弯腰择菜,陈屿把凳子搬过去,放在沈疏影身后;沈疏影睡得早,陈屿走路放轻了脚步,连关院门都轻了,怕那一声响惊着屋里的人。
沈疏影起初还绷着。
陈屿递水,沈疏影接,却不多看陈屿一眼;陈屿搬凳子,沈疏影不坐,还是蹲着择菜。
过了两天,陈屿照旧把凳子搬过去,沈疏影看了一眼凳子,又看了一眼陈屿,没说什么,慢慢坐下了。
日子慢下来。
陈屿不再抢着说那些从前说过的话,只是默默把事情做了。
井水一天三趟,水缸里总是满的;灶间的柴火,总在沈疏影伸手去抱之前,已经被陈屿劈好码好。
沈疏影起初还绷着,见陈屿始终规规矩矩,不越半步,眼里的提防才一点一点淡下去。
陈屿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抬头看沈疏影,可他知道,沈疏影在看他。
那天傍晚,沈疏影坐在凳子上择菜,择着择着,忽然抬头看了陈屿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