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劳簿上缺的就是这么一笔。
吕布转身大步走回董卓尸身旁,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在昏暗中划过寒光,干脆利落地捅入心口,噗嗤一声闷响,刀尖穿透肋骨,可拔出时却只带出极少的暗黑黏稠污血,稀稀拉拉地滴了两滴,与寻常致命伤应有的喷涌截然不同。
他眉头一皱,又朝喉管横拉一刀,割开干瘪的颈皮与软骨,横断处翻开的筋肉泛着灰白色,血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具已经被放尽了全身血水的空壳。
吕布盯着那两道伤口看了两息,心里那股寒意又重了一层,却没再多犹豫,抬脚将董卓那肥硕的肚子踢偏半分,让尸体以一个更扭曲的姿态歪在血泊里,伪造出被乱刀搏杀的痕迹。
他收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出庙门。
当先的校尉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时还在喘气:“将军!董卓——”
“已经死了!”吕布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将军亲手捅的心口,割的喉咙,那老贼谋反作乱,咱在宫门口就动手了,一路追到这破庙,总算是把他了结了。”
校尉抬头望了一眼庙内那具明显不对劲的尸体,又看了看吕布刀鞘上沾的新鲜血迹,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摄于吕布威势,终究没敢多问。
他低头应了声“是”,一挥手招呼后面的士兵进去抬尸。
几个西凉兵七手八脚将董卓的尸体裹进草席抬出来时,有人碰到了那鼓胀的肚子,肥肉在草席底下晃了一晃,又有人注意到尸体心口和喉管的伤口几乎没渗血,草席裹住之后竟只有极淡的一圈暗痕洇出来。
那士兵脸色发白,跟同伴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但吕布正站在庙门口冷冷地扫过来,两人便一齐垂下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把草席抬上马背捆紧了,一路急行奔回长安城。
天色将暗未暗时,草席被抬进了长安宫殿的广场。
宫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闻讯赶来观望的宫人与守卫,看到草席裹着的那具躯体被抬上广场中央高台,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语。
吕布命人扒掉草席,赤条条的尸体倒悬在木架之上,枯槁的四肢与膨大的肚子形成骇人对比,那张干瘪凹陷的脸更是让不少宫人惊呼出声。
士兵们找来火把与油脂,浇在那高高鼓起的肚腹上。
吕布亲自接过一支火把,走到木架前,火光映着他冷漠的脸,他抬手将火把往那油汪汪的肚皮上一递。
火苗舔上油脂的瞬间,“轰”的一声,整具尸体被暗红色的火焰吞没,油脂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升上暮色中的天幕,焦臭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肥厚的肚皮被烧得滋滋作响,油脂从裂口不断渗出,汇成一股黏腻的油流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烧出一片摇曳的火池。
火光映亮了整座宫殿的轮廓,宫墙上的飞檐斗拱在跳动的火焰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广场上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与拍手声此起彼伏。火焰烧了小半个时辰还在噼啪作响,油脂燃烧的浓烟遮蔽了大半边天。
长安宫东南角一座宫阙的廊柱阴影中,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
貂蝉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紧束在脑后,雪白的脸上不施脂粉,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片冲天的火焰之上。
火舌翻卷着灼热的空气,烧焦的皮肉与油脂混合的气味随风飘过来,她闻着那股味道,唇角微微勾起,弯出一个冰冷而淡漠的弧度,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餍足之后那种慵懒的审视,像一只吃饱的猫看一堆燃尽的灰烬。
火焰还在翻卷,人群还在欢呼。
貂蝉拢了拢袖口,收回目光,转身朝廊柱后方的暗处走去。
黑色劲装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纤腰在紧束的衣料下扭出水蛇般的弧线。
她走下石阶时脚步轻快,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更没有朝火光中吕布的身影多看一眼。
几息之后,黑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长安城蛛网般纵横的巷道之中,城楼上一个守夜的士兵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有一缕纤细的黑影在夜色尽头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他打了个哈欠,没当回事,裹紧氅衣继续打盹。
火焰烧了整整一夜,长安宫殿广场上空的浓烟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散尽。
那具曾经叱咤西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臃肿躯壳,最终化为一堆焦黑的残骨与灰烬,被士兵们用铁锹铲走,泼进了宫墙外的护城河里。
长安城内人人都在谈论董卓伏诛、王允掌权、吕布封侯,谈论那火光冲天的点天灯是何等大快人心。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街谈巷议之外,在酒肆茶楼的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双含笑的眼睛正悄然打量着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气血充盈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