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留下一句:“如你所愿。”
那话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扁的,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道,压得没了颜色,没了温度,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轮廓——像一张写过字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开,上面的字迹洇开了,模糊了,只剩下墨渍的残骸。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步子很慢。
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道轻微的、均匀的沙沙声,像蛇在沙面上滑行,又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书纸,边缘已经磨出了毛。
他的背影很宽,但肩是塌着的——塌得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山,轮廓还在,但内里的支撑已经空了。
他没有回头。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金属触到掌心,他顿了一瞬,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
然后他推开了门。
走廊里白惨惨的日光灯涌进来,那光是冷的,没有温度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的影子在门口的地面上斩成一截短短的、漆黑的截面。
那一截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门板缓缓推着,一点一点地收窄、收窄,最后“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病房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那台心电监护仪,绿光幽幽地亮着,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
“滴——滴——滴——”间隔均匀,慢得像时间本身在往后退,退到某个她还想回去的节点。
陆雪晴把脸慢慢侧过去,贴在枕头上。
枕套是医院的白棉布,被消毒水漂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磨得又薄又糙,贴着脸颊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细密的痒,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挠着皮肤表层以下那一层薄薄的痛。
窗外天在亮。
第一缕晨光从浅蓝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犹疑和矜持。
光落在她搭在被单外面的右手上。
那只手还蜷着,五指攥着被单,攥得骨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现在,那些白色的骨节正一点一点地松开,很慢,像冰雪在开春的枝头上慢慢往下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