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条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没有落款,没有记号,连纸边没裁齐的毛刺,都像是故意的。
他又看了看那竹筒。竹筒是新削的,还带着青皮,筒口用蜡封过,封得仔细,一看就是养鸽子的老手。蜡封得匀,没有一丝气孔。
白鸽还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也不飞。
鸽子的脚环是铜的,磨得发亮,看得出养了好些年。
他伸手摸了摸鸽子的背羽,那鸽子咕咕两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这鸽子养得肥,羽色雪白,不怕人。信鸽认路,也认人。肯把这样一只鸽子使出来传信的,不是寻常人家。
“谁送来的?”林野问那鸽子。白鸽自然不会答话,只咕咕叫了两声。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城外十里亭里那个收棋的人。
他说过,到了剑州,自然会有人把印送到他手上。
可送印用不着鸽子,用不着挑时辰,更用不着挑茶楼。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那人在十里亭等他,等的是他这个人。
真要约他,当面说一句就是了,犯不着半夜放鸽子。
可除了他,还有谁会半夜放鸽子?
漕帮的?
天枢局的?
还是水寨的翁叔?
翁叔不会。
翁叔要传话,会走水路,托人捎。
他想不出个头绪,索性不想了。反正明日午时一到,茶楼里坐着谁,自然见分晓。
阿蛮不知何时已披好短打,重新把裹胸布缠了回去,束好头发,起身回了隔壁。
隔了片刻,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蹲在门口,抱着刀,一脸警惕,压着嗓子问:“这三拨人,哪个是好人?”
林野把纸条收好,塞进怀里:“哪个都不是好人,也哪个都不一定坏。这城里,人人都有心思。”
“那酒呢?”阿蛮问。
“酒先放着。”林野把酒壶往桌角推了推,“明儿晌午,咱去西市看看。”
“那鸽子呢?”阿蛮问。
“信送到了,它自己会走。”林野说,“鸽子的账,它自己会算。”
阿蛮点点头,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外头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隔壁传来阿蛮关门的声音,接着是刀鞘磕在床沿上的轻响。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把窗纸照得发白。
林野吹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细缝,透进一线月光,像一根针。针尖就落在他心口上。
剑州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白天有人递名单,夜里有人送酒、借火、放鸽子,各路的招呼都打到了。可他连这些人是哪一路的,都还没分清。
他小声说:“明天午时,我倒要看看,谁在西市等我。”
窗台上扑棱一声,白鸽振翅飞走,翅尖扫过屋檐,一会儿就没了影。带下两片枯叶,落在窗台上。屋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