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叔摇头:“要有数,也不至于请先生跑这一趟。寨子里头,会看账的没几个,会看人心的,就更少了。”
林野又喝了一口茶,才说:“我替寨子跑这一趟,倒不是不行。只是有两件事,得先说好。说好了,我明儿就动身。”
“先生请讲。”
“头一件,先把贡茶放行,让刘押司押着茶走,别误了宫里的差事。”
翁叔点头:“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茶搁在寨子里,寨子也睡不踏实。”
“第二件。”林野放下碗,“我要去淮安,谁跟我去?”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翁叔却听出了分量。
堂上静了一下,连门口的阿蛮,都抬了抬眼皮。
翁叔的眼神闪了一下:“淮安?”
“那位花重金请我算卦的主顾,不就在淮安么。”林野说,“我这一路,本来就要往淮安去的。到了地方,我替寨子打听印的下落,顺带把那一卦算了。两头都不耽误,也省得寨子再派人白跑一趟。”
翁叔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野顺着那道目光看去,阿蛮抱着刀,正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堂上的话。
可林野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
“阿蛮跟你去。”翁叔说。
“先生别嫌我多心。”翁叔又补了一句,“淮安那地方,水比寨子深,我派个人看着你,也是护你。”
林野没戳破,笑了一下:“行,有人拎茶壶,正好。”这话,他信一半。
淮安水深,是真的;派个人看着,也是真的。
不过有人陪着赶路,总比一个人强。
阿蛮在门口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只把刀往怀里拢了拢,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翁叔难得地笑了笑,又很快收住,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那就这么定了。先生早些歇着,明儿一早,我摆酒送先生。酒是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劲不大,管够。”
林野起身往外走,迈过门槛,又停住,回头道:“翁叔,我在寨子里住了七天,茶喝了,饭吃了,末了还白得一趟淮安。这趟差,不亏。”
翁叔没答话,只冲他摆了摆手。
出了聚义堂,日头已经偏西,把码头上的水面照成一片碎金。
阿蛮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隔了三步远,影子拖得老长。
林野停住脚,等阿蛮走近了,伸手在她后脖颈上揉了一把。
阿蛮被他揉得喂了一声,脖子一缩,却没躲,只是把刀往怀里拢了拢。
“你跟着我,是翁叔让你看着我的吧。”林野问。
阿蛮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翁叔让看着,我就看着。”
“那到了淮安,你想吃什么,我请。淮安城里,听说有家馆子的蟹黄汤包,一咬一包汤。”
阿蛮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开:“我不挑嘴。”
“那正好。”林野说,“挑个贵的。”
阿蛮不说话了,只在太阳底下偏过头,耳根那一点红还没褪干净。
林野回到棚屋,解开包袱,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拿出那只布包。
破口碗跟了他快两年,第五天夜里碎在了这间棚屋里。
如今要走了,他把碎碗拢到一起,用油纸裹好,又拿细麻绳扎紧,塞进包袱最底下。
包袱比来时沉了些,也踏实了些。
天色暗下来,寨子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