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收当很怪,专收带字的东西。”
“带字的东西?”林野没听懂,“当铺收当,不都是收值钱的物件?”
老船工说:“旁人收当,收的是值钱的物件。他不。他先问物件上有没有字。有字的,破纸烂书他也收;没字的,金锭子他也往外推。为这,淮安那几条街的当铺,都当他是怪人。听说他收的东西,都封存在一间屋子里,谁也不让看。”
“那他收那些字,收去做什么?”林野问。
老船工摇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当铺里新立的规矩,也有人说是东家的怪癖。”
“连当票也收?”林野追问。
“收。”老船工应道,“当票上头有字,他自然收。我上回进淮安,听当铺街的伙计说闲话,说那新东家收当,先问一句上头有字没有。”
林野听着,心里隐隐觉得,这人收的不是当,是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把账本又翻开,翻到那行字,指给老船工看:“这上头,没写是哪家当铺。”
“写了的,在烧掉的那半本里。”老船工把凿子搁下,“可我记得,是淮安东街一家老字号,字号里带个聚字,全名,记不全了。”
“聚……”林野把这个字念了一遍,记下了。
他把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这本账,你收好。”老船工把账本塞回林野手里,“郑舵孙舵争那方印,眼睛都红了。我怕老帮主这点家底,还没等印找回来,先毁在自己人手里。”
林野捏着那半本账,没说话。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捏白了。
账本搁在手里,比一包茶叶还轻,可他觉得,比那三十七箱贡茶都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是你?”老船工问。
“你方才说了,帮里没人知道这本账还在。”林野说,“你知道的,比我多。你肯拿给我看,自然有你的道理。”他顿了顿,“再说,这寨子里,我信得过的人,也不多。”
老船工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寨子里的事,我比他们看得清。你这个人,我看得也还算清。”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先在嘴里过了秤,才肯放出来。
“我十四岁上船,给老帮主当了半辈子跟班。”老船工把油灯往架子上挪了挪,“老帮主走的那天夜里,我答应过他:印要是能找回来,就替他供回聚义堂。”
船补完底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老船工把工具收进木箱,提着油灯,送到船坞口:“回去睡吧。这半本账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我没给你看过。”坞里的水声还在,不急不缓。
林野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木架缓了缓,才跟上老船工的脚步。
油灯被老船工提走了,船坞重新黑下去,只有水声还在。
林野应了一声,往回走。
阿蛮从坞口的暗处站起来,跟在他后头,还是隔着三四步,不远不近。
夜里凉,他的脚步声跟阿蛮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木板上,像两滴雨。
林野走在后头,伸手揉了揉她后颈。
阿蛮喂了一声,没躲,脚步照走。
他的手又探进后腰,隔着夜里的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臀,阿蛮又喂了一声,还是没躲,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照走。
他收回手,两人一前一后,往棚屋那头走。
阿蛮走在后头,忽然开口:“账上的字,你认得全?”
林野没回头:“认得全。”
阿蛮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他也没再追问。
回到棚屋,林野躺下,却睡不着。棚屋里还是那股干草味儿,白天晒过,晚上返潮。
他睁着眼,数着屋顶的缝。茅草棚顶,椽子一根一根,数到第三十七根,还是睡不着。
白天的事,夜里的事,一桩一桩往脑子里挤:那壶泼出去的滚水,那半本账,还有老船工那句专收带字的东西。
他越想越精神,索性坐起来,靠着墙,望着窗缝里那一点月光。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坐直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这个念头。这个念头,他也说不出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