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船坞里的水声比别处都大,拍着坞口的木桩,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底下擂鼓。
星子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成一团一团的碎光。
水是活水,从寨子外头进来,又从寨子外头出去,绕着这片湖汊,不知转了多少年。
老船工来叫林野的时候,阿蛮正坐在门槛边,背靠门框,刀立在手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后生!”老船工提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门外,“船坞那条舢板渗水,我一人翻不动,你来搭把手。”
林野在干草堆上坐起身,睡眼惺忪:“大半夜的修船?”
他披衣裳的时候,心里嘀咕:这寨子里的人,个个都神神秘秘的,修条船也挑三更半夜。
“白日里寨里人多,腾不出手。”老船工道,“夜里清静,正好补底。你眼睛亮,帮我递递麻絮就成。”
林野没再多问,披上衣裳出了门。
阿蛮跟了上来,一声不响地走在后头,隔着三四步远,不远不近。
他没问老船工为什么挑他搭手。
这寨子里,肯跟他多说两句话的,拢共没几个,老船工算一个。
船坞在寨子西头,粗木搭成,一半伸进水里,顶上盖着茅草。
坞里泊着两条船,一条大货船,一条小舢板。
舢板翻过来,底朝天架在木架上,船底糊着一层新桐油,油味混着水腥气,在夜里格外浓。
坞口横着一根粗木,算是门槛,木头上缠着几道旧缆绳,浸了水,黑黢黢的。
老船工把油灯挂在架子上,蹲下去,拿铁凿剔船底的旧麻絮。
林野蹲在旁边,给他递新麻絮。
两人干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有凿子刮船底的沙沙声。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底上,一大一小。
林野递了几回麻絮,手底下的活也顺了。
夜里的船坞静得厉害。
水声、凿子声、油灯芯偶尔爆一声的轻响,都清清楚楚。
远处的寨子早睡沉了,连狗都不叫。
连灯芯爆一声,都像是惊雷。
老船工的手很稳,剔旧麻絮的活,他做了一辈子。
林野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黑。
旧麻絮浸了水,又硬又韧,得先用凿子挑开一道口子,再整条扯出来。
林野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到船尾去剔。
林野先开口:“老伯,叫我来,不只是修船吧。”
老船工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凿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四四方方,裹了好几层,外头系着一根麻绳。
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半本旧账。
油布包在他怀里揣了很多年,布面都磨亮了。
账本很薄,封皮是靛蓝布的,颜色发灰,边角磨得起了毛。
封皮上连个题签都没有,像是怕人看出这是一本账。
纸页发黄,有几处洇了水,字迹晕成一片。
翻起来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老船工把账本递过来:“这是老帮主还在时,我替他记的私账。帮里没人知道这本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