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耶稣基督。”阿斯蒙蒂斯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是神与人结合的最高典范,同样是两套造物秩序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在,圣灵受孕,凡人母亲诞下,被作为基督教最核心的教义:道成肉身。”
她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世人尊祂为救世主、为弥赛亚、为世界之光。祂的神人双重属性,从未被视为对神圣秩序的亵渎。相反,正是这种混血,如果本辩护人可以用这个不够学术的措辞,构成了救赎凡人成为可能的前提。”
她转回来,面对乌列尔。
“那么神与人结合视为神圣,恶魔与人结合视为异端。这两者在形式上是完全相同的结构:两个不同造物秩序的产物,区别只有一个——结合的另一方是谁。”
她停顿了一瞬,法庭的空气密度似乎在这一瞬间增加了。
“本辩护人请求乌列尔大人回答:如果神与人混血可以被称为救世主,那么恶魔与人混血为什么必须被宣告为不可饶恕的异端?”
法庭再次安静了。
乌列尔看着阿斯蒙蒂斯,沉默了整整七秒。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用词比之前更为精确,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圣子道成肉身,是神主动的降卑。祂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造物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这是《腓立比书》第二章的记述,辩护方应该熟悉。”
阿斯蒙蒂斯没有打断她。
“道成肉身是自上而下,是创造者出于恩典,主动进入受造物的形态。而此案涉及的……”乌列尔的目光从阿斯蒙蒂斯移向被告席上的里拉,“是地狱造物与神形象承载者的被动交合。一方没有虚己,一方没有升格。两者的结构,在形式层面具有类比性,但在性质和方向上完全相反。”
她将目光移回阿斯蒙蒂斯。
“辩护方的类比,在逻辑上成立,但在神学上不成立。”
阿斯蒙蒂斯几乎在乌列尔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她完全放弃了辩方席的桌子,直接站到了法庭中央,面对法官席。
“降卑……”她说,咬住了乌列尔刚才用过的那个词,“乌列尔大人用了一个非常精确的词——降卑,而正是这个词……”
她向前走了一步。
“正是这个词,暴露了这个案件的核心问题。”
她又走了一步,声音微微提高,这是一种在漫长的辩论中终于触及要害的,可以称之为兴奋的东西。
“降卑,意味着存在等级,高者到低处才是降。神与人之间,在乌列尔大人您的理解里,是一个等级关系。神在上,人在下,神取了人形,是屈尊,是降卑。”
“但本辩护人必须在这里提出一个不同意见。”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调整,安静到法庭里每一个人都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如果,神创造人类,与人类同行,道成肉身,这个过程的本质,从来就不是降卑呢?”
“耶稣称自己为人子,与税吏和罪人同席,触摸麻风病人。祂从未说我这么做是降卑了自己。祂也没有用任何一个暗示等级差异的词来描述祂与人类的关系,祂说彼此相爱,祂说我不再称你们为仆人,我称你们为朋友。朋友之间,没有降卑。”
“乌列尔大人,有没有可能,真正坚持神必须高于人这种等级思维的存在,从来不是祂自己……”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和法官席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五六步。
“真正坚持存在天然等级、高者不能与低者同列,并将这种观点贯彻到底的那位存在,乌列尔大人,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下一句话在即将出口的一瞬间被截断了。
因为,旁听席上的一位女士摘下了她的礼帽。
这个动作非常小,旁听席的第一排,宽檐礼帽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帽檐,轻轻摘下,搁在膝盖上的纸质咖啡杯旁边,帽檐擦过外套面料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阿斯蒙蒂斯瞬间停住了,她的声音在喉间打了一个折。
艾伦从旁听席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力度极小,如果不是他恰好在看她的手,他不可能注意到。
路西法的深褐色眼眸越过整间法庭,落在了别处,也许是穹顶上的彩色玻璃,也许是乌列尔身后那片空白的墙,也许哪里都不是。
那杯印着绿色标志的外带咖啡还搁在她膝盖旁边座位上,帽檐朝下放在咖啡杯的另外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