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问这是什么。
“小的给赵长官缝丝袜那天,看见赵长官手上有一层缝衣针扎的针眼茧。小的以前在荣记杂货铺跟荣大爷学过一点木匠活,这顶针的弧度是按军装袖口扣子的尺寸磨的。赵长官拿回去试试——要是戴着硌手,小的再磨。”
赵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顶针,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这些年所有的针线活——缝扣子、缝袖章、缝军装上的军衔条纹——都是用光着手硬顶的。
缝完一次手指被针扎得全是针眼,第二天照样要端枪、要写报告、要在齐公子面前站得笔直标准。
谁也没想过给她打一枚顶针。
她问他是谁让送来的。
“没人让小的送。小的自己做的。”他的语气平淡,“赵长官缝扣子的事是上次您提过一次,小的一直记着。这顶针的料子是档案室铁柜上换下来的旧把手——小的问过行政科,是报废物料,不算公物。磨了三个晚上。”
赵致把顶针套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好。
她低头看着指上那一圈朴素的黄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有的愤怒、嫉妒和不甘都像一场笑话。
她恨了他那么久,恨他让她栽了那么大的跟头,恨他活得越来越好而自己却越过越糟。
可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少年,花了三个晚上磨了一枚顶针,只因为她说了一句“缝扣子缝得手疼”。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军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下巴,声音还在发抖却故意压得很冷,让他滚。
“是。”林安转身往门口走。
赵致的心思却转了又转,手指攥紧那枚顶针,压进掌心的针眼茧里硌出一个小小凹痕。
就在他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住他。
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腿绷得笔直,脚踝处被高跟鞋磨出的红印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可此刻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并没有给她任何优势。
他每次靠近她,受审的都不是他,是她自己。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恨不恨我?”
“不恨。赵长官是奉命行事,小的以前也挨过很多揍——巡警的、兵痞的、冬天饿倒在街上被路人踢的。赵长官那几下不算什么。”
赵致感觉自己的鼻腔猛地一酸。
他把她的搜查和禁闭——她以为是最恶意的报复——归到了他这辈子挨过的无数顿揍里面。
她的搜查在他眼里,不过是被另一个穿制服的人推了一把而已。
她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齿痕,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顶针。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上方那个最近才结痂的牙印,问他这些牙印是谁咬的。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几道交错排列的旧痕,从左到右数过来——干娘、雨霏、雨霏第二次、雨霏第三次。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坦荡:“都是女人咬的。不过她们都舍不得咬太深——赵长官刚才手上那一下子比她们加起来还重。赵长官要是不信,自己咬一个——看看小的是不是会躲。”
赵致攥住他左腕上那条黑色手环,看着锁骨上方那片没被烙过印记的干净皮肤与已经结痂的齿痕交界处,忽然低下头猛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极重,牙齿穿透皮肤陷进肌肉,比于秀凝的更深,比顾雨霏的更狠,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恨意、委屈、不甘和被冷落的愤怒全部注进这个伤口里。
林安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抽气,只是微微偏过脖子让她咬得更顺手,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腰上——不是推,是稳住。
那片肌肤隔着军装衬衫和军裙的腰带,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她咬了很久才松口,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混着眼泪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