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捡来的、养着的、必要时可以牺牲的。
而她真正渴望的,不过是有人能看见她那些破洞罢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赵致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走向一楼最西边的机要室。
推开机要室的门时顾雨霏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日光灯下碰了一下。
这是赵致唯一一次对顾雨霏没有敌意的注视,没有了以往那种剑拔弩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问林安在不在。
顾雨霏放下钢笔。
她的目光扫过赵致军裙下那双被雨水溅湿的丝袜,左腿后侧那个抽丝的破洞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冷冰冰的公事语气拒绝她,只是说林安在档案室,第三排柜子那边。
赵致点了点头转身往档案室走。
走到门口时顾雨霏忽然从背后叫住了她,语调依旧是机要室主任的冷淡,却多了一层极微妙的坦诚:“赵副官,你的丝袜抽丝了。档案室第三排柜子左边抽屉里有备用丝袜——上次行政科发的,我放在那儿了。”
赵致回过头看着顾雨霏。
两个女人隔着三排办公桌对视了片刻,赵致微微点了点头,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铁柜的味道。
赵致绕过第一排第二排柜子,在第三排最里面找到了林安。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刚归档的物资调拨存底,军呢大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档案架上,只穿着一件素白棉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赵长官。”
赵致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裹在肤色丝袜里的小腿,左腿后侧的抽丝已经从脚踝裂到了小腿肚,比刚才更大了。
她问他上次在靶场他说他以前也穿破衣裳,是不是真的。
林安说是真的——他以前在荣记杂货铺跑腿的时候冬天只有一双露脚趾的布鞋,冻出冻疮烂了就自己找破布裹裹,来年春天气温回升才能光着脚等荣大爷领了月钱给他买双新鞋。
赵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腿伸直,将左腿脚踝搁在右膝上。
丝袜抽丝处从小腿肚一路裂到脚踝上方,裂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一小片白得耀眼的皮肤和几道被丝线勒出的细细红印。
她的指尖从丝袜的抽丝处缓缓划过去,指甲刮过裂口边缘的尼龙纤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抬眼看着他:“那你告诉赵长官,这个破洞要怎么缝才不看得出来?”
林安在她面前蹲下来,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条绣了他名字的棉布手帕叠成小方块垫在她左腿下方——隔着档案室冰凉的地砖让她搁脚。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针线盒——针上是极细的肉色丝线,和她的丝袜几乎同色。
他把针在袖子上蹭了蹭,低头在她抽丝处最下端小心地挑进第一针,告诉她先用细针挑出抽丝的线头慢慢往回收,收到只剩最后一点再用针尖把它藏进袜纹里。
干娘教过他——以前夏天的纱帘抽丝,太太就是这么缝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着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可他的手指极稳极准,一针一针把扯脱的丝线重新收进袜纹,丝线的纹路一点点被补上。
赵致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丝袜上游走。